原文

渊明昔遁世，北窗朝脱巾。
清风一披拂，自谓羲皇人。
冥冥孤鸿姿，真与浮云亲。
寂寞千载后，遐躅空遗尘。
嗟予敢言勇，斗禄徒为贫。
形骸强包束，种种秋毛新。
朅来渭水阴，讼简民风淳。
因喜纵懒僻，凿牖开星辰。
吏散鸟下阶，清谈可娱宾。
归去终亦赋，聊此蟠穷鳞。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关中 含蓄 咏怀 官吏 抒情 文人 旷达 晨光 淡雅 游仙隐逸

译文

从前陶渊明避世隐居，清晨在北窗下解开头巾。清风吹拂，他便自认为是伏羲时代的古人。他那高远如孤雁的身姿，真正与浮云相亲。千年之后，他寂寞无声，只留下远去的足迹与空尘。可叹我怎敢自称勇毅？为了一点微薄的俸禄忍受贫困。身体被官服勉强束缚，头发已像秋毛般短疏新生。来到这渭水之滨，公务简省，民风淳厚。因此欣喜地放纵自己疏懒的僻性，开凿北窗，仿佛能望见星辰。官吏散去，鸟儿飞落台阶，清雅的谈吐足以娱乐宾朋。但终究也要作一篇《归去来兮辞》，暂且在此像困龙一样蜷伏存身。

赏析

《美原县北轩》是宋代诗人李复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以追慕陶渊明为线索，抒发了诗人身处宦海却向往隐逸的复杂心境，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典型的仕隐矛盾。诗作开篇即以陶渊明“北窗高卧”的经典意象切入，通过“清风披拂”、“羲皇人”、“孤鸿”、“浮云”等高洁意象的叠加，塑造了一个超然物外、与自然合一的隐士典范，为全诗奠定了追慕与自省的基调。 中间部分笔锋转向自身现实。“嗟予敢言勇”数句，以自嘲的口吻，描绘了为“斗禄”所困、形神俱疲的窘境，“种种秋毛新”的细节刻画尤为生动，将仕途的束缚与身心的损耗具象化，与上文陶渊明的逍遥形成鲜明对比。然而，诗境并未一味沉溺于苦闷。在“朅来渭水阴”后，诗人笔下的美原县呈现出“讼简民风淳”的桃源气象，“凿牖开星辰”、“吏散鸟下阶”等句，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个公务清闲、亲近自然的官舍环境，暂时调和了仕与隐的冲突，体现了诗人于俗务中寻找心灵栖息地的努力。 结尾“归去终亦赋，聊此蟠穷鳞”是全诗情感归宿。诗人明确表达了最终效法陶渊明归隐的志向，但一个“终”字、一个“聊”字，又透露出时机未至、暂且蜷伏的无奈与妥协。“蟠穷鳞”的比喻，既道出了有志难伸的困顿，也暗含了等待时机、蓄势待发的意味，使全诗的情感层次更为丰富复杂。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沉，结构上由古及今、由人及己、再由现实到理想，回环往复，章法严谨，深刻反映了宋代文人融合儒道思想、于入世中求超脱的精神世界。

注释

美原县：唐代县名，在今陕西省富平县东北。。
北轩：北面的小室或带窗的长廊。。
渊明昔遁世：指东晋诗人陶渊明辞官归隐。。
北窗朝脱巾：化用陶渊明《与子俨等疏》中“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句意。脱巾，解下头巾，形容闲适自在。。
羲皇人：伏羲氏时代的人，古人认为那时民风淳朴，生活闲适。。
冥冥孤鸿姿：形容陶渊明像高飞远去的孤雁，超然物外。冥冥，高远貌。。
遐躅：远去的足迹，指前贤（陶渊明）的风范。。
斗禄：微薄的俸禄。。
形骸强包束：指身体被官服（象征仕途束缚）勉强包裹。。
种种秋毛新：形容头发短而稀疏，像秋天的绒毛，意指自己未老先衰或为俗务所累。种种，头发短少貌。。
朅来：来到。朅，发语词。。
渭水阴：渭水南岸。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美原县在渭水之北，此处“阴”或为泛指。。
凿牖开星辰：开凿窗户，仿佛能看见星辰，形容北轩虽简朴却视野开阔，与自然相接。。
吏散鸟下阶：化用“官舍如僧舍，吏散鸟雀下”意境，形容公务清简，环境幽静。。
清谈：清雅的言谈、议论。。
归去终亦赋：终究也要像陶渊明一样写作《归去来兮辞》，表达归隐之志。。
蟠穷鳞：像困在浅水中的龙一样暂时蜷伏。蟠，盘曲。穷鳞，失水之鱼，比喻处境困顿。。

背景

此诗为李复任职美原县期间所作。李复，字履中，号潏水先生，北宋学者、诗人。他生活在北宋中后期，历仕神宗、哲宗、徽宗数朝，官至中大夫、集贤殿修撰。其生平学术造诣深厚，通晓天文、军事、律吕等，诗文亦颇有成就。宋代士大夫普遍怀有“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儒道互补心态，对东晋隐士陶渊明的人格与诗风尤为推崇，追和、效仿陶诗成为一时风气。 李复此诗的创作，正处于其地方官任上。美原县地处关中，民风相对淳朴，政务或许不如京畿繁剧，这为他提供了公务之余反思人生、亲近自然的空间。“北轩”作为其官舍中一处僻静的所在，成为触发其思古幽情与归隐之思的物理空间。诗中“讼简民风淳”的描写，既可能是当地实况，也寄托了诗人的政治理想。然而，北宋中后期党争渐起，政局微妙，诗人虽暂得一方安宁，但内心深处对仕途的倦怠与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始终交织。因此，他借修筑北轩、开窗见星之举，在象征意义上为自己开辟了一方精神净土，并通过这首诗，完成了对先贤陶渊明的一次深情精神对话与自我心迹的剖白。
诗词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