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同墙茅屋东，有地十亩馀。
蒿蓬杂毒草，壅闇恶木俱。
岁久人迹绝，乱穴狐虺居。
今晨杖藜出，顾步良踌躇。
默嗟咫尺间，荒秽侵吾庐。
散米饭群仆，操具亟剪锄。
攘剔先丛棘，斩伐多高樗。
乘湿束故急，积供爨我厨。
耕土如蒸面，治畦将种蔬。
时雨近沾洽，膏脉涵如酥。
问邻地所宜，嘉种愿乞诸。
异有出戎夷，远或传蜀吴。
根移甘或辛，色剖玄或朱。
芜菁饭之半，布艺广数区。
牙甲助芬味，琐细不可无。
霜降百物肃，禦冬必此须。
居贫寡营办，亲宾间招呼。
盘飧多造次，粗粝鲜毳腴。
收藏资举箸，率野真腐儒。
澹薄味可久，万钱非我图。
樊迟请学圃，予今老为模。
但愧公仪休，拔葵谢园夫。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晨光 淡雅 田野 说理 隐士 霜降

译文

我东边邻居的茅屋旁，有十多亩空地。长满了蒿草蓬蒿和各种毒草，茂密阴暗的杂树也混杂其中。年深日久人迹罕至，成了狐狸毒蛇盘踞的乱穴。今天早晨我拄着藜杖出门，环顾四周，心中踌躇感慨。暗自叹息这近在咫尺的地方，荒芜的杂草已快侵入我的房舍。于是分派米饭给仆人们，让他们赶紧拿起工具去剪除锄草。先铲除丛生的荆棘，再砍伐那些高大的臭椿。趁着湿气赶紧捆扎好砍下的柴草，堆积起来供我厨房烧火。翻耕过的土地像蒸过的面团一样松软，整理好菜畦准备种植蔬菜。近来雨水适时，土地肥沃湿润得如同酥油一般。我向邻居询问适合此地种植的品种，希望讨来一些优良的菜种。有的种子来自异域戎夷之地，有的则远从蜀地吴地传来。移栽的根茎有的味甜有的味辛，剖开的颜色有的深黑有的鲜红。芜菁可以充当一半的饭食，我要在好几片区域广泛种植。那些细嫩的菜芽能增添菜肴的风味，琐碎细小却不可或缺。霜降时节万物肃杀，要抵御寒冬必须依靠它们。我生活清贫，很少置办丰盛的物品，亲朋宾客也少有来往招待。日常的饭菜大多简单凑合，粗茶淡饭，很少有精细肥美的食物。收藏这些蔬菜以备举筷食用，我这田野间的迂腐书生啊。清淡寡味的饮食可以长久，万贯家财并非我的追求。当年樊迟向孔子请教种菜，如今我老了，倒成了他的榜样。只是心中愧对公仪休，他为了不与民争利而拔掉园中的葵菜，辞退园丁。

赏析

苏辙的《种菜》是一首典型的田园生活诗，以质朴无华的语言，详尽记述了开荒种菜的全过程，并借此抒发了安贫乐道、不慕荣利的人生志趣。全诗结构清晰，叙事与抒情紧密结合，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归隐田园后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 在艺术手法上，诗歌采用了白描手法，从“蒿蓬杂毒草”的荒芜景象写起，到“攘剔先丛棘，斩伐多高樗”的辛勤劳作，再到“耕土如蒸面，膏脉涵如酥”的土壤改良，最后到“布艺广数区”的播种规划，层层递进，细节生动，使读者如临其境，感受到劳动的艰辛与创造的喜悦。诗中“问邻地所宜，嘉种愿乞诸”等句，又体现了农事经验中邻里互助的淳朴民风。 诗歌的思想内涵尤为深刻。作者并非单纯记录农事，而是将种菜这一平凡活动提升到人生哲学的高度。通过“盘飧多造次，粗粝鲜毳腴”与“澹薄味可久，万钱非我图”的对比，明确表达了对简朴自足生活的满足和对奢华富贵的鄙弃。结尾处巧妙化用“樊迟学圃”和“公仪休拔葵”两个典故，形成微妙的张力：一方面以“老为模”自嘲，承认自己走上了樊迟曾向往的务农之路；另一方面又以“愧公仪休”自省，流露出身为士大夫却从事生产、似与民争利的复杂心态，实则更深层地肯定了自食其力、贴近土地的生命实践。这种在平凡劳作中体悟人生真谛的写法，使得全诗超越了简单的田园牧歌，具备了哲理思辨的深度，是宋代“以俗为雅”诗歌美学的一次成功实践。

注释

蒿蓬：泛指野草、杂草。蒿，蒿草；蓬，飞蓬。。
壅闇：形容草木茂密，遮蔽光线，显得阴暗。壅，堵塞；闇，同“暗”。。
狐虺：狐狸和毒蛇。虺，一种毒蛇。。
杖藜：拄着藜茎做的手杖。藜，一种草本植物，茎老可做杖。。
踌躇：犹豫不决，此处形容面对荒芜景象时的徘徊与感慨。。
攘剔：铲除、剔除。攘，排除；剔，剔除。。
高樗：高大的臭椿树。樗，臭椿，古人认为是不成材的树木。。
爨：烧火做饭。。
膏脉：形容土地肥沃，如同含有油脂的脉络。。
芜菁：一种蔬菜，即大头菜，根茎可食。。
布艺：种植、栽培。布，布置；艺，种植。。
牙甲：指蔬菜的嫩芽和外壳。。
毳腴：指精细肥美的食物。毳，鸟兽的细毛，引申为精细；腴，肥美。。
樊迟请学圃：典故，出自《论语·子路》。孔子的学生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孔子回答“吾不如老农”。后又请学种菜，孔子说“吾不如老圃”。。
公仪休拔葵：典故，出自《史记·循吏列传》。鲁国宰相公仪休，见自家园中种有葵菜，便拔掉它，并辞退了织布的家人，说“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意为不与民争利。。

背景

此诗创作于苏辙晚年贬谪闲居时期。苏辙因卷入新旧党争，仕途坎坷，晚年屡遭贬斥，最终选择远离政治中心，退居颍川（今河南许昌）。这段时期，他过着近乎隐逸的生活，亲自参与农耕，与土地和自然亲密接触。《种菜》正是这一生活状态的真实写照。 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许多士大夫在政治失意后，转向佛道思想或田园生活寻求精神寄托。苏辙与其兄苏轼一样，在经历宦海浮沉后，思想趋于淡泊。躬耕垄亩不仅是为了解决生计，更是一种精神修行和人格坚守的方式。通过身体力行的劳动，他实践着儒家“穷则独善其身”的理念，也在道家“返璞归真”的思想中找到慰藉。诗中提到的“异有出戎夷，远或传蜀吴”，也反映了宋代农业交流的频繁和物种的流通，具有一定的社会史价值。整首诗是了解苏辙晚年心境、宋代贬谪文人生活以及士人农耕文化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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