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有客持巨鱼，造门前自陈。
敢致子产馈，可待姜侯宾。
野人不知薄，但愧心美芹。
横盘五尺馀，飞光生目轮。
高鬣丹砂尾，长须黄金鳞。
倔强忽起立，意气如有神。
口颊虽噞喁，哀诉何能伸。
嗟哉自潜泳，胡遘网罟屯。
使居江湖间，藏器养其身。
得时感灵变，呼吸乘风云。
奋迅弥宇宙，洗涤万物新。
胡忍事一饭，遽使刀俎亲。
无罪就死地，恻然伤吾仁。
解之谢来客，放尔归通津。
不期明珠报，相忘乃吾真。
此去戒前祸，芳饵为祸因。
送尔吾自往，世有郑校人。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文人 旷达 沉郁 说理

译文

有位客人提着一条巨大的鱼，来到我门前亲自说明。他说不敢效仿献给子产的馈赠，但或许可以像款待姜侯的宾客那样（请您享用）。我这乡野之人不懂得推辞厚礼，只是心中惭愧，如同献上微薄的芹菜。横放着的盘子有五尺多长，鱼鳞反射的阳光在它眼周生出光轮。它有着高耸如丹砂般鲜红的背鳍，长长的须和黄金般的鳞片。它忽然倔强地挺立起来，那意气风发仿佛有神灵附体。嘴巴虽然只是一开一合地翕动，但那哀伤的诉说又如何能够伸张？可叹啊，你本在深水中自在潜游，为何偏偏遭遇了渔网的围困？假使你居住在广阔的江湖之间，就能隐藏才能、涵养自身。遇到合适的时机感应灵变，便能呼吸之间乘驾风云。奋起迅疾，充满宇宙，涤荡万物使之焕然一新。怎么忍心为了一顿饭食，就让你立刻与刀俎亲近？没有罪过却走向死地，这让我内心恻隐，伤怀我的仁德之心。我解开束缚，谢绝了来访的客人，放你回归那四通八达的水域。并不期望你像隋侯之珠那样报答，彼此相忘才是我本真的心意。你此去要警戒从前的灾祸，要知道芳香的鱼饵正是祸患的起因。我送你离去，自己也要前往（面对世事），要知道这世上还有像郑国校人那样的欺瞒之徒啊。

赏析

李复的《放鱼》是一首构思精巧、寓意深远的咏物抒怀诗。诗人通过记述放生一条巨鱼的经过，层层递进地阐发了对生命、自由、处世与仁德的深刻思考，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典型的理性精神与仁民爱物的思想情怀。 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十六句为第一层，以细腻的白描手法与生动的比喻（“飞光生目轮”、“高鬣丹砂尾”）刻画巨鱼的神骏不凡与濒死的哀戚，为下文放生的仁举做好情感铺垫。“倔强忽起立，意气如有神”一句，赋予鱼以人的品格与气概，使其超越普通生物，成为某种不屈精神的象征。中间十六句为第二层，是诗人的内心独白与说理。诗人从鱼的遭遇联想到人才的处境，运用“藏器养身”、“得时感灵变”等比兴寄托，将鱼的命运与士人的“穷达”联系起来，表达了希望有才之士能得其所在、待时而动的理想。同时，“无罪就死地，恻然伤吾仁”直接点明了放生行为的道德内核——对无辜生命的恻隐之心，这是儒家“仁”学的具体体现。最后八句为第三层，写放生后的告诫与感慨。诗人不仅“不期明珠报”，追求道家“相忘于江湖”的至高境界，更清醒地指出“芳饵为祸因”，警告要远离诱惑。结尾“世有郑校人”一笔，巧妙化用《左传》典故，将诗意从单纯的放生善举，陡然引向对现实社会中欺瞒、虚伪现象的深刻讽喻，使诗歌的立意得到了极大的升华与拓展。 此诗艺术上最显著的特点是以文为诗与典故的密集运用。全篇叙事清晰，说理透彻，逻辑严密，带有明显的散文议论色彩。诗中连续使用“子产馈”、“姜侯宾”、“美芹”、“明珠报”、“郑校人”等多个典故，且正用、反用、化用自如，既丰富了诗歌的历史文化内涵，又使说理更加含蓄有力，体现了宋代诗歌学问化与理性化的倾向。整首诗情理交融，由物及人，由事及理，最终落脚于对世道人心的观照，是一首成功的哲理咏物诗。

注释

子产馈：用《左传》典故。郑国子产执政时，有人送鱼给他，子产让管理池塘的小吏把鱼养起来，小吏却把鱼煮吃了，还骗子产说鱼刚放下去时还局促不安，一会儿就悠然自得地游走了。子产听后很高兴。此处反用其意，表示不敢像子产那样接受馈赠。。
姜侯宾：用《后汉书》典故。姜诗夫妇孝顺母亲，母亲喜饮江水、嗜食鱼脍，夫妇常远道取水、做鱼。后屋旁涌泉，味如江水，每日跃出双鲤，以供母膳。此处表示不敢以鱼待客，自比姜侯。。
美芹：用《列子·杨朱》典故。古时有人觉得芹菜美味，献给乡豪，乡豪尝后却觉得苦涩。后以“献芹”或“美芹”谦称自己所献菲薄或建议浅陋。。
横盘：指盛放鱼的盘子。。
飞光生目轮：形容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眼睛周围有光芒。。
高鬣：高高的背鳍。鬣，鱼鳍。。
丹砂尾：尾巴像丹砂一样红。。
噞喁：鱼口开合翕动的样子。。
网罟屯：被渔网所困。罟，网。屯，聚集，此处指陷入。。
藏器养其身：语出《周易·系辞下》：“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此处指让鱼在江湖中涵养自身。。
灵变：灵动的变化。。
呼吸乘风云：形容鱼得时运后能呼风唤雨，化龙飞升。。
刀俎亲：亲近刀和砧板，指被宰杀。俎，切肉的砧板。。
通津：四通八达的渡口，指广阔的江河。。
明珠报：用“隋侯之珠”典故。传说隋侯救了一条受伤的大蛇，后来大蛇衔来一颗明珠报答他。此处表示不期望鱼的报答。。
郑校人：即《左传》中子产故事中那个把鱼吃掉还撒谎的管池塘的小吏（校人）。此处暗指世间多有欺瞒之人。。

背景

李复（1052-？），字履中，号潏水先生，北宋长安（今陕西西安）人。他是北宋关学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师从张载，学术上承袭关学“躬行礼教”、“学贵有用”的务实传统。元丰二年（1079年）进士，曾任熙河转运使、中大夫、集贤殿修撰等职。李复不仅是一位理学家，也是一位诗人，其诗作常蕴含哲理思考。 《放鱼》一诗的创作具体年份不详，但结合其思想内容与李复的生平学养，可以推断其创作背景。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士大夫阶层仕途沉浮成为常态。许多有识之士一方面怀有济世之志，另一方面又对官场的险恶与人才的埋没深感忧虑。李复作为关学传人，其思想核心包含“民胞物与”的仁爱观，即把百姓看作同胞，万物视为同类，强调对生命的普遍关怀。这首诗很可能创作于他目睹或亲身经历某种政治风波或人才压抑的时期。诗中巨鱼被困网罟、哀诉无门的形象，极易让人联想到当时有志之士受困于党争罗网、抱负难伸的处境。而诗人放鱼归江、嘱其“藏器养身”、“戒前祸”的举动，既是对无辜生命的慈悲，也暗含了对同道或自身的期许与告诫——在逆境中保全自身、修养德才、等待时机。结尾对“郑校人”（欺瞒者）的提及，更是直接影射了官场中口是心非、欺上瞒下的不良风气。因此，这首《放鱼》绝非简单的记事或说教，而是李复将其关学思想、人生阅历与对时局的观察，熔铸于一个具体生活事件中的艺术结晶，具有深刻的现实指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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