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东蒙野老工何拙，刻楮三年不成叶。
迂途独往自名愚，举足常嫌投险捷。
忽然开口向时人，机士笑惊多脱颊。
半生长饿首慵回，厌见糟醨能腐胁。
惟与孤云静往还，胎仙戏舞琴三叠。
江南墨客貌虽癯，战胜当前轻勇侠。
润身不贮世间珍，别有骊珠光满箧。
北游一见潜魄动，双目烂烂岩光晔。
新诗几幅起秋风，使我静观但嚅嗫。
相逢便欲苦死留，恐跨飞鲸动归鬣。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含蓄 咏怀抒志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江西诗派 沉郁 说理 隐士 颂赞

译文

我这个东蒙山野的老头技艺何等笨拙，像刻楮叶三年也刻不成一片。独自行走在迂回的路上自称愚钝，每迈一步都嫌弃那些投机取巧的捷径。忽然开口与当世之人交谈，让那些机巧之士惊笑不已，下巴都快掉了。半生常常挨饿也不愿回头，厌恶见到那些能腐蚀身心的薄酒。只愿与孤云静静往来，看仙鹤起舞，听琴曲三叠。江南的文人墨客（指胡直孺）容貌虽然清瘦，内心的修养却足以轻视眼前的勇武侠气。修养身心不储存世间的珍宝，却另有一箱骊龙宝珠般光彩满溢的诗文。我北游一见，魂魄为之震动，你双目炯炯如岩光闪耀。你的几幅新诗如秋风乍起，让我静静观赏，却只能欲言又止。相逢便想苦苦将你挽留，又怕你跨上飞鲸，触动归去的鬣毛，匆匆离去。

赏析

这是黄庭坚晚年唱和友人胡直孺的一首七言古诗，充分展现了其江西诗派“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创作理念与老成朴拙的艺术风格。全诗可分为三层：前八句以自嘲自谦开篇，连用“东蒙野老”、“刻楮”、“名愚”等典故与比喻，勾勒出一个与世格格不入、坚守拙朴的自我形象，与“机士”形成鲜明对比，表达了诗人对投机取巧世风的鄙弃和对清贫自守生活的甘之如饴。中间六句笔锋转向赞美友人胡直孺，以“江南墨客”的清癯外貌反衬其内在精神的丰盈与高贵，“战胜当前轻勇侠”一句，化用《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意，赞其以文德修养胜过匹夫之勇；“骊珠光满箧”则盛赞其诗文的珍贵价值。最后六句写相逢的震撼与惜别之情，“双目烂烂岩光晔”的肖像刻画极具神采，“静观但嚅嗫”则从侧面烘托出对方诗艺的高超。结尾“恐跨飞鲸”的想象奇崛飘逸，将惜别之情升华至超凡脱俗的意境。整首诗语言瘦硬奇崛，用典密集而贴切，结构严谨，在自况与赞友中，寄寓了深刻的人生哲学与艺术追求，是体现黄庭坚晚期诗风与人格境界的力作。

注释

依韵：按照他人诗作的韵脚来作诗，是一种唱和方式。。
胡直孺：黄庭坚的朋友，字少汲，北宋官员、诗人。。
东蒙野老：诗人自称。东蒙，山名，此处借指隐居之地。野老，乡野老人，谦称。。
刻楮三年不成叶：化用《韩非子》典故，比喻技艺拙劣或做事费力不讨好。楮，一种树。。
迂途：迂回曲折的道路，比喻不合时宜的处世方式。。
投险捷：趋附险峻快捷的途径，指投机取巧、走捷径。。
机士：机巧善变、精于世故的人。。
脱颊：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形容非常惊讶。。
糟醨：薄酒，劣酒。醨，味淡的酒。。
腐胁：使胸胁腐烂，指沉溺酒色伤身。。
胎仙：指鹤，古代鹤有“胎仙”之称。。
琴三叠：指琴曲《阳关三叠》，或泛指高雅的音乐。。
墨客：文人。。
貌虽癯：容貌虽然清瘦。癯，清瘦。。
战胜：指内心修养战胜了外在的欲望。。
润身：使自身有光彩，指道德修养。。
骊珠：传说中骊龙颔下的宝珠，比喻珍贵的事物或诗文精华。。
箧：箱子。。
烂烂：光亮的样子。。
岩光晔：山岩般的光彩闪耀。晔，光盛貌。。
嚅嗫：欲言又止，形容被对方诗作震撼，一时说不出话。。
苦死留：苦苦地、拼命地挽留。。
跨飞鲸：骑着飞鲸离去，比喻归隐或远行，气势超凡。。
归鬣：归去的坐骑（鲸）的鬣毛。。

背景

此诗创作于黄庭坚晚年贬谪生涯期间。黄庭坚因卷入新旧党争，晚年屡遭贬谪，先后被流放至黔州（今重庆彭水）、戎州（今四川宜宾）等地。在历经政治磨难与人生起伏后，其诗风愈发趋向内省、沉郁与老健。胡直孺是其友人，也是一位有气节的文人。这首诗是黄庭坚依胡直孺诗作之韵的酬答之作。诗中“东蒙野老”、“半生长饿”等句，正是其晚年处境与心境的真实写照——远离政治中心，生活清贫，但精神世界却更加超脱与坚定。他通过赞美胡直孺“润身不贮世间珍”的高洁品格，实则也是自我人格的宣言与砥砺。此诗创作于北宋崇宁年间，正值蔡京专权、打击“元祐党人”的黑暗时期，黄庭坚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身处逆境，却以诗歌与友人相互慰藉，坚守士人的精神家园，使得这首诗超越了普通的唱和，具备了深沉的时代感与人格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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