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层峰浮云空，亭亭出众峤。
芬敷如青莲，飞光乱寒照。
霜枫杂丹碧，瀑布垂窈窕。
秀色纷异状，争奇动奔峭。
欻失畏崄心，颇惬赏幽好。
舟行不暇徐，粗得领其要。
随风转隈曲，晚泊黄牛庙。
杖策登东岑，周睇万山奥。
临岸理晚饷，问客卖早稻。
明朝走夷陵，便入襄阳道。
从此步平陆，归程已可料。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叙事 古迹 山峰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河 清新 游子 荆楚 黄昏

译文

层层山峰仿佛在云空中漂浮，高耸挺拔，超然出众。山色青翠如莲花舒展，夕阳的流光在寒空中交错闪烁。经霜的红枫与常青的碧树相杂，瀑布从幽深的山间垂挂。秀美的景色姿态万千，险峻的山崖仿佛在竞相争奇。忽然间忘记了畏惧险峻的心情，深深沉醉于这幽静美好的景致。船行匆匆无法细细观赏，只能领略其大概风貌。随着风向转过山水弯曲处，傍晚停泊在黄牛庙下。拄杖登上东边的小山，环视群山幽深的奥秘。在岸边准备晚饭，向村民询问早稻的收成。明天就要前往夷陵，然后便转入襄阳的道路。从此将踏上平坦的陆地，归家的路程已可预料。

赏析

这首诗是欧阳修于景祐四年（1037）被贬为夷陵县令，乘舟赴任途中所作。全诗以移步换景的笔法，生动记录了从三峡险峻山水到即将步入平陆的心理与视觉转变。开篇“层峰浮云空”以宏阔视角总写山势，用“浮”字赋予静态山峰以动态美感，意境高远。“芬敷如青莲”的比喻新颖脱俗，将山色之青翠与形态之秀美融为一体，体现了诗人独特的审美。中间部分对“霜枫”、“瀑布”的描绘，色彩对比鲜明（丹碧），动静结合（垂、动），极富画面感。“欻失畏崄心，颇惬赏幽好”二句，是情感转折的关键，从对险途的本能畏惧，转为对奇秀景色的主动欣赏与沉醉，展现了宋代文人“格物致知”、于自然中寻求理趣的精神追求。后半部分由景及人，通过“理晚饷”、“问早稻”等生活细节，将宏大的山水游记拉回亲切的烟火人间，笔调趋于平实。结尾“从此步平陆，归程已可料”，既是对地理行程的交代，也暗含了诗人历经宦海风波、穿越自然险阻后，心境渐趋平和通达的隐喻。全诗结构严谨，语言凝练而形象，写景壮丽与幽微并存，抒情含蓄而深沉，是宋代山水纪行诗中的优秀之作，充分体现了欧阳修早期诗歌清健秀朗的风格。

注释

黄牛庙：位于今湖北省宜昌市西陵峡中黄牛峡，祀黄牛神，是古代长江三峡的重要地标。。
舣舟：停船靠岸。舣，使船靠岸。。
层峰浮云空：层层叠叠的山峰仿佛漂浮在云海之上。。
亭亭出众峤：高耸挺拔，超出众山。亭亭，高耸的样子。峤，尖而高的山。。
芬敷如青莲：山色青翠，如莲花般舒展绽放。芬敷，形容草木茂盛的样子。。
飞光乱寒照：夕阳的余晖在寒冷的空气中闪烁、交织。。
霜枫杂丹碧：经霜的枫叶红艳，与常青树的碧绿相间。丹，红色。碧，青绿色。。
瀑布垂窈窕：瀑布从幽深的山间垂挂下来。窈窕，深远、幽深的样子。。
争奇动奔峭：山势险峻，仿佛在竞相展示奇绝的姿态。奔峭，陡峭的山崖。。
欻失畏崄心：忽然间忘记了害怕险峻的心情。欻，忽然。崄，同“险”。。
颇惬赏幽好：非常满足于欣赏这幽静美好的景色。惬，满足，快意。。
隈曲：山水弯曲的地方。隈，山或水弯曲的地方。。
杖策登东岑：拄着手杖登上东面的小山。策，手杖。岑，小而高的山。。
周睇万山奥：环视群山幽深之处。周睇，环视。奥，深处。。
理晚饷：准备晚饭。饷，饭食。。
夷陵：古地名，今湖北省宜昌市。。
襄阳道：通往襄阳（今湖北襄阳）的道路，意指即将离开三峡险滩，进入平缓的汉水流域。。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景祐四年（1037）。当时，欧阳修因替因言事被贬的范仲淹鸣不平，写下著名的《与高司谏书》，触怒权臣，被贬为峡州夷陵（今湖北宜昌）县令。这首诗即是他沿长江赴夷陵任所，船行至西陵峡著名险段黄牛峡，夜泊黄牛庙时所作。此次贬谪夷陵是欧阳修仕途的第一次重大挫折，但也是其文学与思想成长的关键时期。赴任路途艰险，穿越三峡，使他亲身领略了巴山蜀水的雄奇险秀，极大地开阔了他的视野与胸襟。诗中“欻失畏崄心”的转变，不仅是对自然险阻的克服，也隐喻着他对政治挫折的初步超脱。黄牛庙一带水流湍急，古谣有“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之说，极言其行船之难。欧阳修在此停泊题诗，既是对奇险风光的记录，也是借山水涤荡胸中块垒。这段经历为他后来倡导诗文革新，反对西昆体浮靡文风，主张文章应“明道”、“致用”，并创作出《醉翁亭记》等平易晓畅又内涵深厚的作品，埋下了重要的生活与思想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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