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霜叶下高枝，纷纷拥寒根。
惊风度虚庭，槭槭愁飞翻。
草木虽无知，养本亦足论。
人生感元化，道贵穷性原。
滋口芬膻乱，悦耳声音繁。
众攻日外战，目暗天地昏。
不问昆仑清，但爱长波浑。
神驰正气溃，白日鬼瞰门。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咏物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江南 沉郁 激昂 秋景 说理 隐士 黄昏

译文

经霜的树叶从高枝飘落，纷纷堆积在寒冷的树根旁。疾风掠过空旷的庭院，吹得落叶愁苦地翻飞作响。草木虽然没有知觉，但懂得滋养根本的道理也值得探讨。人生有感于天地造化，道的可贵在于探究本性与根源。满足口腹的肥美食物纷乱，取悦耳朵的声音嘈杂繁多。众人每日忙于外在的攻伐争斗，目光昏昧，觉得天地都一片昏暗。不去追求昆仑山般的清静高洁，却只偏爱长河浊流的浑浊。精神外驰导致正气溃散，大白天鬼魅都敢来窥视家门。

赏析

王夫之的这首《杂诗 其三》是一首充满哲理思辨的五言古诗。诗人从秋冬时节草木凋零的自然景象入手，通过比兴手法，引出对人生根本与精神归宿的深刻思考。前四句以“霜叶”、“惊风”、“槭槭”之声，营造出萧瑟凄清的意境，为全诗奠定了沉郁的基调。随后，诗人笔锋一转，提出“草木虽无知，养本亦足论”，将自然现象提升到哲理层面，认为草木尚且懂得固本，人更应探究生命的本源（“道贵穷性原”）。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对世俗社会的批判。诗人用“滋口芬膻乱，悦耳声音繁”形象地描绘了物欲横流、感官享乐泛滥的社会现象。“众攻日外战”则尖锐地指出人们终日追逐外物、争斗不休，导致精神迷失（“目暗天地昏”）。在价值选择上，世人“不问昆仑清，但爱长波浑”，舍弃高洁清静的精神追求，沉溺于浑浊的世俗名利。最终，这种精神外驰的后果是灾难性的——“神驰正气溃，白日鬼瞰门”，内在正气一旦溃散，邪气便会乘虚而入，个人乃至家国都将陷入危殆。 全诗体现了王夫之作为明末清初大儒的深刻洞察力与忧患意识。他将宋明理学中“穷理尽性”、“养浩然之气”的思想，与对时代乱象的批判紧密结合，语言凝练厚重，意象对比鲜明（如“昆仑清”与“长波浑”），在沉郁顿挫的格调中，传达出坚守本心、固本培元以抵御时代浊流的强烈主张，具有振聋发聩的思想力量。

注释

霜叶下高枝：经霜的树叶从高高的树枝上飘落。。
寒根：指树木的根部，因秋冬寒冷，故称。。
惊风：突然刮起的疾风。。
虚庭：空旷的庭院。。
槭槭：象声词，形容风吹落叶的声音。。
养本：滋养根本，指草木遵循自然规律，固本培元。。
元化：指天地自然的造化、变化。。
道贵穷性原：道的可贵之处在于探究事物的本性本源。。
滋口芬膻乱：满足口腹之欲的肥美食物纷乱繁杂。。
悦耳声音繁：取悦耳朵的声音繁多嘈杂。。
众攻日外战：众人追逐外物，每日忙于外在的争斗与追求。。
昆仑清：昆仑山象征清静高洁的境界。。
长波浑：长河浊流，比喻世俗的浑浊与纷扰。。
神驰正气溃：精神外驰，内在的正气就会溃散。。
白日鬼瞰门：大白天鬼魅都敢窥视家门，比喻正气衰微，邪气入侵。。

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明末清初的动荡年代。作者王夫之（船山先生）是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亲身经历了明朝灭亡、清军入关的天崩地解之变。他坚持抗清，失败后隐居著书，终生不剃发，不做清朝的官，是一位具有强烈民族气节和遗民心态的学者。 此诗的创作背景，深深植根于他对明朝灭亡原因的反思。在王夫之看来，明朝的覆灭不仅是军事政治的失败，更是整个社会道德沦丧、士人精神迷失、背离儒家根本（“道”）的结果。诗中“众攻日外战”、“但爱长波浑”等句，正是对明末党争不息、空谈心性而忽视实务、追逐物欲享乐等社会风气的尖锐批判。他将个人的修养（“养本”、“穷性原”）与家国命运紧密相连，认为只有个体坚守正道、涵养正气，才能抵御外邪（“鬼瞰门”），这既是对个人安身立命的告诫，也隐喻了对民族气节与文化命脉存续的深切忧思。整首诗是他“坐集千古之智”进行历史与哲学思考的文学结晶，充满了遗民诗特有的沉痛与孤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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