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万物忘我难，圣人出同忧。
女娲断鳌足，轩辕殛蚩尤。
禹命洪水乂，稷播百谷修。
元德与天通，珍符告帝休。
起皆不得已，本非功业谋。
应龙潜深渊，睢盱寒水秋。
乘时御风雷，雨施化形流。
体异灵气同，默契神变求。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咏史 咏史怀古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淡雅 说理 隐士

译文

世间万物都难以达到忘我无求的境界，圣人出世是因为与天下人同怀忧患。女娲斩断巨鳌之足以撑天，黄帝诛杀蚩尤平定战乱。大禹奉命治理洪水使之安定，后稷播种百谷使农业得以发展。至高的德行与天道相通，祥瑞的符命昭示着帝王的美德。他们的兴起都是时势所迫，并非刻意追求功名。就像应龙潜藏在深渊，在寒秋的水中静待。一旦时机到来便驾驭风雷，普降甘霖，变化身形，润泽万物。形体虽异但灵性相通，默默地契合着，追求着精神的感应与变化。

赏析

陶渊明《杂诗》其七是一首充满玄学思辨与历史追述的哲理诗。全诗以“万物忘我难”开篇，点明主旨，即达到道家“无我”、“无为”境界的艰难。随后，诗人列举了女娲补天、黄帝战蚩尤、大禹治水、后稷教稼等一系列上古圣王功绩，但笔锋一转，指出这些伟大事业的出发点都是“起皆不得已，本非功业谋”，深刻揭示了陶渊明所理解的圣人之道：并非主动追逐功名，而是顺应天道、回应时势的不得已之为。这与其“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的个性及对官场功利之心的厌弃一脉相承。 诗的后半部分以“应龙”为喻，形象地阐述了这种思想。应龙潜渊待时，一旦时机成熟则“乘时御风雷，雨施化形流”，其行动完全取决于外在“时”的召唤，而非内在的欲望驱动。最后“体异灵气同，默契神变求”二句，升华至万物一体的哲学高度，指出无论圣人还是应龙，乃至万物，虽然形体各异，但内在的“灵气”（或可理解为“道”）是相通的，真正的作为在于与这种宇宙精神默契感通，而非强求。全诗结构严谨，由理入事，再由事及喻，最后归于哲理，体现了陶渊明诗歌质朴中见深邃、平淡中蕴玄思的独特艺术风格，是其玄言诗与咏史诗相结合的典范。

注释

万物忘我难：世间万物（包括人）都难以达到忘却自我、与道合一的境界。。
圣人出同忧：圣人出现，是因为与天下人同怀忧患之心。。
女娲断鳌足：神话传说，女娲炼五色石补天后，斩断巨鳌的四足来支撑四极。。
轩辕殛蚩尤：轩辕黄帝在涿鹿之战中诛杀了作乱的蚩尤。。
禹命洪水乂：大禹受命治理洪水，使之平息。乂（yì）：治理，安定。。
稷播百谷修：后稷教导百姓播种百谷，发展农业。。
元德与天通：至高的德行与天道相通。元德：大德，根本的德行。。
珍符告帝休：珍贵的祥瑞符命昭示着帝王的美德。休：美好，吉庆。。
起皆不得已：（圣人的作为）都是出于不得已（回应时势），而非主动谋求功业。。
应龙潜深渊：应龙潜藏在深渊之中。应龙：传说中有翼的龙，曾助大禹治水。。
睢盱寒水秋：在寒冷的秋水之中，睁眼仰视。睢盱（suī xū）：张目仰视的样子。。
乘时御风雷：顺应时机，驾驭风雷。。
雨施化形流：普降甘霖，变化身形，泽被万物。。
体异灵气同：形体虽异，但内在的灵妙之气是相通的。。
默契神变求：默默地契合，追求精神的感应与变化。。

背景

此诗是陶渊明《杂诗》十二首中的第七首。《杂诗》组诗创作于诗人晚年，内容多抒发人生感慨、时光流逝之叹，并夹杂着深刻的哲学思考。陶渊明生活在东晋末年至刘宋初年，这是一个政治动荡、王朝更迭、玄学与佛教思想盛行的时代。诗人亲身经历了桓玄篡晋、刘裕代晋等重大历史事件，对政治的虚伪与残酷有深切体会，最终选择归隐田园。 在此背景下，陶渊明的思想深受老庄哲学影响，追求自然、真朴、无为之境。这首诗借咏史阐发其政治哲学与人生理想，表面上歌颂上古圣王的功业，实则是对当时追名逐利、虚伪矫饰的官场风气的一种间接批判。诗中强调“不得已”而为之，正是老庄“无为而无不为”思想的体现，也反映了诗人在乱世中坚守本心、不慕荣利的高洁品格。通过将历史典故与哲学隐喻相结合，陶渊明表达了对一种顺应天道、自然无为的理想政治与人生状态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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