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晓动人语喧，门开探骑发。
冠盖相后先，烟尘互明灭。
出城寒寺静，苍松带馀雪。
驱马傍前庑，投鞭坐僧榻。
畏风依蒲团，拥裘学趺结。
曈眬晓日升，逶迤旆成列。
到官今年五，踽踽几持谒。
执板手有痕，脱冠顶无发。
将迎迹愈多，应接面常热。
野性素旷荡，人事苦羁绁。
久愿整归驾，渡汾寻旧辙。
躬耕望云岑，筑室俯清潏。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仕宦羁旅 叙事 官吏 寺庙 幽怨 归隐之思 抒情 文人 旷达 晨光 沉郁 田野 雪景

译文

拂晓时分人声喧闹，院门打开探路的骑兵出发。达官贵人的车马前后相继，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忽明忽暗。走出城门，寒寺一片寂静，苍松上还带着昨夜的残雪。我驱马来到寺庙的廊檐下，放下马鞭，坐在僧人的禅榻上。因为怕冷，我依偎着蒲团，裹紧皮裘，学着僧人盘腿打坐。朦胧的朝阳缓缓升起，仪仗队的旗帜连绵曲折，排列成行。我到任为官已经五年，总是孤独地拿着名帖四处拜谒。手持笏板的手已磨出老茧，脱下官帽，头顶已无头发。迎来送往的应酬越来越多，应对接洽时常常要强颜欢笑。我生性向来旷达不羁，却苦于人事的种种束缚。长久以来就希望整备车马归去，渡过汾水，寻找旧日的足迹。我向往着在云雾缭绕的山脚下躬耕自食，在清澈的溪流边筑室而居。

赏析

韩维的《出承天院候客》是一首深刻反映宋代中下层官吏矛盾心态与归隐之思的五言古诗。全诗以清晨于承天院候客为切入点，通过细腻的场景对比与内心独白，构建了外在应酬与内在渴望的强烈张力。 诗歌开篇以“晓动人语喧”至“烟尘互明灭”数句，生动描绘了官场清晨的繁忙与喧嚣，车马冠盖、尘土飞扬，一派世俗奔竞之象。紧接着，笔锋陡转，“出城寒寺静，苍松带馀雪”，将场景拉入一个清冷、寂静的寺院空间，形成动与静、热与冷的鲜明对比。诗人在此“投鞭坐僧榻”、“拥裘学趺结”的行为，既是对寒冷的物理应对，更是其精神上寻求片刻超脱与安宁的象征。 后半部分由外入内，直抒胸臆。“到官今年五”以下八句，是诗人对五年宦海生涯的沉痛总结。“踽踽几持谒”写尽孤独与卑微，“执板手有痕，脱冠顶无发”以极具画面感的细节，夸张而真实地刻画了案牍劳形与精神耗损的苦楚。“将迎迹愈多，应接面常热”则道出了官场周旋的虚伪与疲惫。这些累积的苦闷，最终引发出强烈的归隐愿望。 结尾“久愿整归驾”至“筑室俯清潏”，诗人勾勒出一幅理想的田园隐居图景：渡汾水、耕云岑、俯清潏。这不仅是地理上的回归，更是精神向自然与本真的复归，与开篇的官场喧嚣形成终极对照。全诗语言质朴而情感真挚，结构严谨，对比强烈，深刻揭示了在仕宦羁縻与本性旷荡冲突下，一个士大夫内心的挣扎与抉择，具有普遍的时代意义。

注释

承天院：寺院名，具体位置不详，应为作者当时所在地。。
探骑：负责探路或传递消息的骑兵。。
冠盖：官员的帽子和车盖，代指达官贵人。。
烟尘互明灭：形容车马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忽明忽暗。。
前庑：寺庙正殿前的廊屋。。
投鞭：放下马鞭，指下马。。
趺结：即结跏趺坐，佛教徒的一种坐姿，盘腿而坐。。
曈眬：太阳初升时由暗渐明的样子。。
逶迤旆成列：形容仪仗队的旗帜连绵曲折，排列成行。。
到官今年五：到任做官已经五年了。。
踽踽：孤独的样子。。
持谒：拿着名帖去拜见（上司或同僚）。。
执板：手持笏板，指上朝或参见长官。。
脱冠顶无发：脱下官帽，头顶已无头发，形容为官辛劳，身心俱疲。。
羁绁：马笼头和缰绳，比喻束缚、拘束。。
整归驾：准备车马，辞官归去。。
渡汾寻旧辙：渡过汾水，寻找旧日的车辙，意指回归故里或旧日生活。。
云岑：云雾缭绕的山峰。。
清潏：清澈的溪流。潏，水涌出的样子，此处指溪水。。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作者韩维（1017-1098）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官至门下侍郎（副宰相）。他出身宦族，与司马光、王安石等重臣皆有交往，但其政治生涯并非一帆风顺，曾因反对新法而遭贬谪。韩维性格淡泊稳重，不喜奔竞，史载其“性纯直”。 本诗所反映的宦游疲惫与归隐之思，在北宋士大夫群体中颇具代表性。一方面，科举入仕是士人的正途，承担着治国平天下的责任；另一方面，官场的繁文缛节、人事倾轧以及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又常常使他们感到束缚与厌倦，从而滋生出对田园生活的向往。这种“仕”与“隐”的矛盾，构成了宋代士人精神世界的重要主题。 诗中“到官今年五”表明此诗可能作于韩维某一任地方官任期将满或中期之时。在某个寒冷的清晨，他于城外的承天院等候客人或上司，寺院清静的环境与候客时目睹的官场喧嚣形成强烈反差，触发了他的感慨，遂成此诗。它不仅是个人情绪的抒发，也折射出北宋中期一部分正直官吏在特定政治环境下的普遍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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