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漂流剧东南,所历过所闻。
始及庐陵郡,俯仰尤不尘。
朅来未敢忘,事贤友其仁。
翘翘萧与李,拔萃而多文。
萧君辞盖寡,空林兰自薰。
扬鞭舍我去,意欲树殊勋。
李君舌尚在,真气凌秋旻。
扫门与我俱,软语回阳春。
客舍甲子雨,八荒同一云。
倾盖有彭子,微言时解纷。
爱我忘其陋,肯顾罗雀门。
从容香积饭,可口谢八珍。
张公丈人行,气宇老而淳。
舒吴无俗姿,信是德有邻。
篮舆复联翩,去指江之津。
坐中皆我辈,肴蔌来逡巡。
把盏属形胜,领略难具陈。
山寒更宜远,江流复沄沄。
大哉开辟功,孰测造化源。
挂席者谁子,其来自无垠。
耽耽载万斛,徵取何其勤。
落帆占近岸,过逢庆欣欣。
方矜猗顿富,谁信管鲍贫。
鸣雁何处来,冥冥初不言。
亦知个中好,鸣呼下其群。
商羊不觉舞,渔父收微缗。
烟树仅可识,归鸦喧水村。
我昔观画图,对此犹心存。
恍若梦中事,有怀携酒樽。
客子斗身强,身外安足论。
无事颇相见,斯言吾所敦。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友情酬赠 叙事 含蓄 官员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村庄 江南 江河 淡雅 秋景 说理 黄昏

译文

我如浮萍般在东南各地漂泊,所经历和听闻的实在太多。刚刚抵达庐陵郡,俯仰之间仍觉此地清雅不染尘埃。近来不敢忘怀的,是侍奉贤者并与仁德之人为友。才华出众的萧君与李君,如鹤立鸡群,文采斐然。萧君言辞简约,如空谷幽兰,芬芳自守。他扬鞭策马离我而去,意在建立非凡的功勋。李君才辩犹存,真气直冲秋日的苍穹。他常来扫我门庭,与我相伴,温言软语如和煦的春风。客居时逢连绵秋雨,仿佛八方天地都被同一片阴云笼罩。途中与彭子一见如故,他精妙的言辞时常为我排解纷扰。他喜爱我而忘却了我的鄙陋,肯光顾我这门庭冷落之所。从容享用佛寺的斋饭,其可口胜过珍馐美味。张公是德高望重的长辈,气度恢弘,年老而愈发淳厚。他气度舒展有吴地名士之风而无俗态,真是有德者必有良朋。我们乘着竹轿再次联翩出发,前往江边的渡口。座中都是我们这般志趣相投的人,菜肴酒水络绎呈上。举杯属意这形胜之地,其中的美景妙处难以一一陈述。山色因寒意而显得更加旷远,江水滔滔,奔流不息。伟大啊,这天地开辟的功业,谁能测度造化的本源?那扬帆行船的是何人?仿佛来自无边无际的远方。巨大的船只载着万斛货物,征敛索取是何等勤勉。落帆靠向近岸,途中相逢,彼此欢庆,喜气洋洋。世人正炫耀着如猗顿般的富有,谁又肯相信管仲鲍叔牙曾有的贫贱之交?鸣叫的大雁从何处飞来?在幽暗的天空中起初默默无言。它们也知道此中(指凌波亭或友朋相聚)的美好,鸣叫着飞下来加入雁群。商羊鸟不觉起舞(预示大雨),渔父们收起了细小的钓丝。远处的烟树仅能依稀辨认,归巢的乌鸦在临水的村庄上空喧闹。我昔日曾观看山水画图,面对此情此景,心中仍存有画意。恍惚如同梦中经历的事,心中怀念着携酒共游的时光。客居之人争强于身体的康健,身外之物又何足论道。若无要事,便应多多相见——这句话是我所要敦促勉励的。

赏析

这首《十月十日陪张丈奉高雅臣德器凌波亭小酌》是南宋名臣周必大的一首五言古诗,以纪游宴饮为线索,融汇了写景、叙事、抒情与议论,展现了南宋中期士大夫阶层高雅的文化生活与深厚的情谊。全诗结构宏大,脉络清晰,从个人漂泊经历起笔,逐步引入同游的诸位友人,再描绘凌波亭宴饮与江景,最终升华至对人生、造化与友道的哲思,体现了宋诗“以学问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色。 艺术上,此诗最显著的特点是人物刻画生动传神。诗中用“翘翘”、“拔萃”总写萧、李二君之出众,又以“空林兰自薰”喻萧德藻的高洁隐逸,用“舌尚在”、“真气凌秋旻”赞李处全的才辩与昂扬志气,用“扫门”、“软语”写其亲切。对长辈张栻,则以“丈人行”、“气宇老而淳”、“舒吴无俗姿”等语,勾勒出一位德高望重、气度雍容的儒者形象。这种群像式的白描手法,使一次普通的文人雅集充满了人格的光彩。 写景部分,如“山寒更宜远,江流复沄沄”、“烟树仅可识,归鸦喧水村”,笔触疏淡而意境开阔,将秋日江边的苍茫暮色与人间烟火气巧妙结合,画面感极强。“我昔观画图,对此犹心存。恍若梦中事”数句,更以虚实相生的手法,将眼前实景与心中画意、梦境交融,深化了审美体验的层次感。 诗的结尾由景入理,从“大哉开辟功”的宇宙之思,转到“方矜猗顿富,谁信管鲍贫”的世情讽喻,再以“无事颇相见”的朴素相约收束,将一次雅聚的意义,从山水之乐、友朋之谊,提升到对人生价值与真挚友情的肯定,体现了宋代文人理性而深情的生命态度。全诗语言典雅凝练,用典贴切自然,情感真挚醇厚,是研究南宋士人交游与心态的珍贵文本。

注释

张丈奉高指张栻,字敬夫,号南轩,南宋理学家,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丈”是对长辈的尊称。。
雅臣德器指萧德藻(字东夫)和李处全(字粹伯),二人均为南宋文人,以文才和品德著称。。
凌波亭亭名,具体位置不详,当在江边或水畔。。
朅来犹言“尔来”,近来。。
翘翘高出貌,形容人才出众。。
萧与李即萧德藻和李处全。。
空林兰自薰比喻萧德藻品格高洁,如空谷幽兰,芬芳自守。。
舌尚在用张仪“舌在足矣”的典故,比喻李处全才辩犹存,志气不衰。。
秋旻秋天的天空。。
客舍甲子雨指客居他乡时遇到的连绵秋雨。“甲子”指干支纪日,泛指时日。。
倾盖指途中相遇,停车交谈,车盖接近。形容一见如故。。
彭子指彭仲刚,字子复,与作者同游的友人。。
罗雀门门庭冷落,宾客稀少。用翟公典故。。
香积饭佛寺的斋饭。。
张公丈人行指张栻是长辈。。
舒吴无俗姿形容张栻气度舒展,有吴地名士风范而无俗气。。
德有邻语出《论语》“德不孤,必有邻”,指有德者必有同道。。
篮舆竹轿。。
江之津江边的渡口。。
肴蔌鱼肉与蔬菜,泛指菜肴。。
沄沄水流汹涌貌。。
挂席张挂船帆,指行船。。
耽耽深邃貌,形容船只巨大。。
万斛形容船载重量极大。古代一斛为十斗。。
猗顿春秋时巨富,以经营盐业致富。。
管鲍贫管仲与鲍叔牙相交时,管仲贫困而鲍叔牙知其贤。。
商羊传说中的一只脚神鸟,出现则天将大雨。。
微缗细小的钓丝。。
斗身强争强好胜于身体之健壮。。
敦促,勉励。。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孝宗时期,具体年份待考,是周必大在庐陵(今江西吉安)与一众友人雅集时的作品。周必大是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和学者,官至左丞相,封益国公。他交游广阔,与当时许多理学名臣和文人雅士过从甚密。诗题中的“张丈奉高”即张栻,是南宋理学湖湘学派的代表人物,与朱熹齐名;“雅臣德器”指萧德藻和李处全,均为有文名的士人。此次凌波亭小酌,正是南宋中期士大夫阶层典型的文化社交活动。 创作此诗时,周必大可能正处于地方任职或旅途之中,诗中“漂流剧东南”、“客舍甲子雨”等句透露出其宦游漂泊之感。南宋偏安一隅,士人心中常怀家国之忧,但在相对承平的时期,他们也在地方治理、学术探讨和诗文唱和中寻找生命的意义与慰藉。这次聚会,既有张栻这样的理学泰斗,也有萧、李等文士,还有彭子等友人,跨越了学术与文学的界限,体现了当时精英阶层以道德文章相砥砺的风气。 诗中所记的景物与感慨,不仅是一次秋日宴游的实录,也折射出南宋士人在内忧外患的时局下,对自然美的沉醉、对友情的珍视以及对人生价值的思考。将“管鲍贫”的典故与“猗顿富”的世风对比,隐约流露出对当时社会重利轻义风气的微讽,以及对真挚贫贱之交的呼唤,具有深刻的时代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