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杖藜出望江郎峰,清辉秀气在眼中。
当年何人运神斧,劖削碧玉成芙蓉。
平地崛起五千仞,浮云落日当秋空。
东西南北千里间,他山莫敢来争雄。
英灵往往在人物,异时杰出闻数公。
伟哉高厚职覆载,储精毓粹良未穷。
畸予家世本伊洛,四时行乐都忘慵。
楼台面面得形胜,锦屏女几鸣皋嵩。
十年戎马断归路,流落江湖今一翁。
平生所得在黄卷,昔贤今圣独见容。
青衫憔悴百寮底,犹欣收此笔砚功。
声名突兀不磨灭,要与此峰相始终。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写景 咏物 咏物抒怀 山峰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游子 秋景 雄浑 黄昏

译文

我拄着藜杖远望那巍峨的江郎峰,它清朗的光辉与秀美的气象尽收眼底。当年是何等人物运起鬼斧神工,将这碧玉般的山石雕琢成了芙蓉?它从平地上陡然崛起高达五千仞,浮云与落日仿佛就在它秋日的天空中徘徊。在东西南北千里范围之内,其他的山峰都不敢与它争雄。山川的灵秀之气往往钟于人物,从前就听说此地诞生过好几位杰出的名公。天地是何等伟大啊,覆载万物,它储积孕育的精华似乎无穷无尽。想我本是中原伊洛之地的异乡客,四季行游乐在其中几乎忘却了慵懒。故乡的楼台处处都是形胜之地,锦屏、女几、鸣皋、嵩山环绕四周。可叹十年的战火阻断了归乡之路,如今流落江湖的我已成了一个老翁。平生所有的收获都在这书卷之中,唯有古往今来的圣贤能够理解包容。我虽身着青衫憔悴地身处百官之末,却仍欣喜于还能保有这舞文弄墨的功夫。但愿我的声名也能如这山峰般卓然不群永不磨灭,与这巍峨的灵石一同长存于天地之间。

赏析

《望灵石》是宋代诗人李处权的一首七言古诗,借咏江郎山之奇崛,抒发了个人身世飘零之感和追求不朽声名的志趣。全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再由情及理,层层递进,展现了深厚的艺术功力。 开篇四句,诗人以杖藜远望的姿态切入,用“清辉秀气”总写江郎峰的神韵,随即以“运神斧”、“劖碧玉”的神话想象,赋予山峰瑰丽神奇的色彩,将其比作出水的“芙蓉”,既显其形之秀美,又暗喻其品之高洁。紧接着,“平地崛起五千仞”六句,极尽夸张与对比之能事,以“浮云落日”烘托其高,以“他山莫敢争雄”凸显其雄,气势磅礴。诗人进而由山及人,引出“英灵在人物”的联想,将山川形胜与人文荟萃联系起来,为后文抒怀埋下伏笔。 自“畸予家世本伊洛”以下,笔锋陡转,切入个人身世。诗人以浓墨重彩描绘故乡伊洛之地“楼台面面得形胜”的繁华与“四时行乐”的安逸,与眼前“十年戎马断归路”的流落江湖形成强烈对比。这一巨大的时空转换与境遇反差,深刻揭示了靖康之变后士人流离失所的普遍命运,个人的“一翁”之叹中蕴含着深沉的家国之痛。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悲苦,而是将精神寄托于“黄卷”之中,在“昔贤今圣”的智慧里寻求慰藉与认同。“青衫憔悴”的现状与“犹欣笔砚功”的自持,体现了传统士人穷且益坚的品格。 结尾两句“声名突兀不磨灭,要与此峰相始终”,是全诗情感的升华与志趣的宣言。诗人将个人的价值追求与眼前永恒的自然奇观相联结,渴望自己的精神与声名能像江郎山一样,超越时空的局限,获得不朽。这既是咏物抒怀的典型手法,也展现了在动荡时代中,文人试图在文化传承中确立自身价值的努力。全诗语言雄健,意象奇崛,情感沉郁而昂扬,在宋代山水诗中别具一格。

注释

杖藜拄着藜木手杖。藜,一种草本植物,茎老可做手杖。。
江郎峰即江郎山,位于今浙江省江山市,以三爿石(三块巨石)闻名,传说为江氏三兄弟所化,故称。诗中‘灵石’即指此。。
劖削音chán xuē,凿刻,雕琢。。
芙蓉荷花,此处形容山峰如莲花般秀丽挺拔。。
五千仞极言山之高。仞,古代长度单位,一仞约合七尺或八尺。。
英灵往往在人物山川的灵秀之气常常孕育杰出的人物。。
异时往昔,从前。。
闻数公听说有几位杰出人物。。
高厚职覆载指天高地厚,职责在于覆盖和承载万物。职,职责。覆载,天覆地载。。
储精毓粹储存、孕育着精华。毓,音yù,养育。。
畸予畸人,不合于世俗的异人。此处是作者自指。。
伊洛伊水和洛水,流经洛阳一带,代指作者的故乡中原地区。。
锦屏、女几、鸣皋、嵩均为中原洛阳附近的名山。锦屏山在宜阳,女几山在洛宁,鸣皋山在嵩县,嵩山即中岳。。
十年戎马指经历长期的战乱。北宋末年,金兵南侵,中原沦陷,作者流离失所。。
黄卷指书籍。古时用黄檗染纸以防蠹,故称。。
青衫憔悴百寮底穿着低品级的青色官服,憔悴地处于百官之末。形容官职卑微,仕途失意。寮,同‘僚’。。
突兀高耸的样子,此处形容声名卓著。。
相始终一同永恒存在。。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具体年份已不可详考。作者李处权,字巽伯,号崧庵惰夫,洛阳人。他是北宋名相李沆的后裔,出身书香门第。然而,他的青年和中年时期,正逢北宋王朝的覆灭。靖康之变(1127年)后,金兵占领中原,李处权与无数士人一样,被迫南渡,流落江南,饱尝战乱与离乡之苦。这段“十年戎马断归路”的经历,成为他诗中挥之不去的背景。 江郎山(即诗中的“灵石”、“江郎峰”)位于两浙路(今浙江江山),是江南名胜。南渡后的文人墨客,在游览江南山水时,常将眼前景与故国思相结合,借山川之永恒反衬人生之飘忽、时代之剧变。李处权此诗正是这一时代心理的产物。他望见拔地而起、雄视千里的江郎山,一方面惊叹于自然造化的神奇,另一方面则触发了深沉的身世之感和家国之痛。诗中浓墨重彩地回忆“伊洛”故乡的形胜与行乐,正是对已沦陷的中原故土的深切怀念。而他将个人“声名”与山峰“相始终”的愿望,则是在山河破碎、仕途困顿的现实中,试图在文化层面寻求价值锚点与精神不朽的体现,反映了南渡士人群体在困境中坚守文化自信与人格理想的普遍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