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何年此峰独飞来,群山让秀中崔嵬。
神刓天画不可状,仰视孤高摩斗魁。
蕴灵产此万珍木,隆霜几度森不摧。
异僧一见乃能识,击洞果有猿声哀。
灵隐之南天竺北,筑亭结屋初谁媒。
直疑朱夏落冰雪,亦恐白昼藏风雷。
槛泉清可数毛发,白石齿齿如琼瑰。
参差透影微日下,淅沥生籁长飔回。
恍然若欲学蝉脱,洗眼绿净无纤埃。
已将缨尘付流水,更以屐齿留苍苔。
南丰家世有人物,幅巾藜杖同裴徊。
剧谈抵掌共相对,惜无玉酒倾金罍。
七言古诗 亭台 写景 友情酬赠 古迹 山峰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淡雅 清新 游仙隐逸 隐士

译文

不知何年这座奇峰独自飞来,群山都退让出秀色,任它巍然高耸。那神灵雕琢、天公描绘的形态难以形容,仰头望去,孤高的峰巅仿佛要触摸到北斗星。它汇聚灵气,生长出万千珍奇树木,历经几度严霜依然森然挺立,不曾摧折。唯有异域高僧一见便能识得它的来历,拍击山洞,果然传出猿猴哀切的啼声。在灵隐寺南、天竺山北,最初是谁发起在此筑亭建屋?真让人怀疑盛夏时节这里会落下冰雪,也恐怕白昼之中隐藏着风雷。栏杆边的泉水清澈得能数清毛发,水底的白石如牙齿般排列,好似美玉琼瑰。阳光微透,投下参差斑驳的树影;泉声淅沥,与悠长的回风交织成天然清籁。恍然间仿佛要学那蝉儿脱壳,超然物外,洗净双眼,只见一片碧绿澄净,没有一丝尘埃。已将世俗的烦扰付与流水,更愿让木屐的齿痕长留在苍苔之上。南丰曾氏家族代有才人,今日你幅巾藜杖,与我一同在此徘徊。我们抵掌剧谈,相对甚欢,只可惜没有美酒玉液来斟满那金罍。

赏析

这首诗是李弥逊陪同友人曾宏父游览杭州名胜时所作,是一首出色的山水纪游诗。全诗以“望”为核心,层层铺展,将飞来峰的奇崛、冷泉亭的清幽与同游的雅兴融为一体,展现了宋代文人典型的山水审美与精神追求。 开篇以问句起笔,“何年此峰独飞来”,引入关于飞来峰的神奇传说,赋予对象以历史纵深与神秘色彩。随后用“群山让秀”的拟人手法和“摩斗魁”的夸张想象,极写其孤高崔嵬之势。接着,诗人笔锋从宏观的山形转向微观的生态(“万珍木”)与人文典故(“异僧”、“猿声”),虚实结合,丰富了山峰的文化意蕴。 描写冷泉亭环境时,诗人调动了多种感官:视觉上,“朱夏落冰雪”的奇想与“白石齿齿如琼瑰”的细描,突出其清凉洁净的特质;听觉上,“淅沥生籁”捕捉了泉声与风声交织的微妙天籁。此处的环境描写并非客观再现,而是浸透了诗人的主观感受——“恍然若欲学蝉脱”,由景生情,自然引出涤尘忘机、向往超脱的内心波动。“已将缨尘付流水”一联,更是将这种洗心革面的愿望付诸形象的表达,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在仕隐之间寻求精神平衡的普遍心态。 最后四句点明“陪游”主题,将自然之乐延伸至友朋之乐。以“南丰家世”赞誉友人出身,以“幅巾藜杖”勾勒其隐逸风神,“剧谈抵掌”则生动刻画了二人志趣相投、畅谈忘形的场景。结句“惜无玉酒倾金罍”,在轻微的遗憾中收束,反而更衬托出此时此地清谈玄赏的纯粹与珍贵,余韵悠长。全诗结构严谨,由远及近,由景及人,由形入神,语言清健而富有思致,充分体现了宋诗尚理趣、重人文的特质,是宋代山水酬唱诗中的佳作。

注释

曾宏父诗人的友人,生平不详。。
冷泉亭位于杭州灵隐寺前飞来峰下,临冷泉而建,为唐代杭州刺史元藇所建,白居易曾作《冷泉亭记》。。
飞来峰又名灵鹫峰,位于杭州灵隐寺前,相传东晋时自印度飞来,故名。。
崔嵬高耸的样子。。
神刓天画形容山峰形态奇特,像是神灵雕刻、上天描绘而成,非人力所能形容。。
摩斗魁形容山峰极高,仿佛能触摸到北斗星。斗魁,指北斗七星中形成斗形的四颗星。。
蕴灵产此万珍木指飞来峰汇聚天地灵气,生长着众多珍奇的树木。。
隆霜严霜,浓霜。。
异僧指东晋时印度高僧慧理,他见此峰惊叹:“此乃天竺国灵鹫山之小岭,不知何以飞来?”。
击洞果有猿声哀化用慧理典故,传说他曾呼出洞中猿猴。也暗含山林幽深之意。。
灵隐之南天竺北点明冷泉亭的地理位置,在灵隐寺以南,天竺山以北。。
初谁媒最初是由谁倡议建造的呢?媒,中介,引申为发起、促成。。
朱夏盛夏。。
白石齿齿如琼瑰形容泉水中的白石排列整齐,像美玉一样。齿齿,排列如齿状。琼瑰,美玉。。
淅沥生籁长飔回形容泉水淅淅沥沥的声音与悠长的回风交织成天然的音乐。籁,孔穴发出的声音,泛指自然声响。飔,凉风。。
蝉脱即蝉蜕,蝉幼虫脱壳。比喻超脱尘世。。
缨尘冠缨上的尘土,比喻世俗的烦扰。。
屐齿留苍苔木屐的齿印留在青苔上。指游览山水留下的痕迹,也暗含隐逸之趣。。
南丰家世指曾宏父出身名门。南丰,指曾巩(南丰先生),此处或借指曾氏家族有贤才。。
幅巾藜杖古代隐士或文人的装束。幅巾,用绢一幅束发。藜杖,用藜的老茎做的手杖。。
裴徊同“徘徊”。。
剧谈抵掌热烈地交谈,兴奋时以手击掌。形容谈话投机、兴致高昂。。
玉酒金罍美酒和珍贵的酒器。罍,古代一种盛酒的青铜器。。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李弥逊是一位力主抗金、因忤逆权相秦桧而遭贬斥的官员。他晚年退居福建连江,但仍关心国事。这首诗的具体创作时间虽不可详考,但从内容与情感基调推断,可能作于他仕途受挫、心境转向山水之后。游览杭州灵隐、飞来峰一带,是当时文人雅士的时尚。此地不仅风景绝佳,更因慧理开山、白居易作记等历史典故而充满文化底蕴,成为士大夫涤荡心胸、寄托情怀的所在。 诗中提到的友人“曾宏父”,或为曾姓士人,借“南丰家世”暗指其可能与文学大家曾巩同宗,显示了宋代士人交往中对家学门第的看重。此次登临唱和,既是朋友间的雅集,也是一次精神上的寻幽与慰藉。在南宋偏安一隅的大背景下,许多文人既怀有对北方故土的隐忧,又不得不在江南的明山秀水中安顿身心。诗中“洗眼绿净无纤埃”、“已将缨尘付流水”的表述,固然有寻求超脱的意向,但也隐约透露出对现实纷扰(或即指官场倾轧、国事蜩螗)的疏离与无奈。因此,这首纪游诗不仅是对自然美景的礼赞,也承载了特定历史时期士人的复杂心绪与精神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