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外门推望郎,天启眉干白。
揭揭廊庙器,仕道无枉尺。
仁义允蹈之,言行可法则。
优为君子儒,彬彬见文质。
伊川有夫子,四海尊学术。
燕申乡里化,语默世不识。
公时列高弟,见独蚤入室。
从容为邦问,领略济时策。
海涵而地负,光辉日充实。
向来坐省中,能事已籍籍。
出入群公间,持论颇正色。
皦皦活国心,周召可辈伯。
朝廷公议丧,牛李计方得。
道大固不容,青蝇工点璧。
知难襆被去,回首帝阍隔。
嗟嗟已衰俗,弗俾蒙其泽。
出把使者节,顾未远亲侧。
荣耀老莱衣,孝心惟惕惕。
温寻故时学,委蛇山水国。
澄清足暇裕,荐延颇推择。
宛彼南阳族,食指居数百。
衣冠日零替,贫有未葬骨。
嘅然斥馀赀,黄壤即安宅。
于公已高门,叔敖有阴德。
敌马祸中原,南迁例奔迫。
故林无巢归,瓦砾漫阡陌。
艰难更道路,扶病亲药石。
肩舆岂久堪,命数奄兹厄。
铭旌瘴烟里,过者为悽恻。
无儿但有孙,尚可付窀穸。
坟墓五千里,河洛兵未息。
招魂动楚些,路远迷南北。
鲰生愧无似,忘年樽俎客。
提携在斯文,恨不借羽翮。
去春失所恃,钜痛摧肝膈。
衔哀赴丧所,寸步且如棘。
犹期见渭阳,慰我孤苦极。
伤心舍我去,泪落满裀席。
遥知凛生气,千古犹不没。
夜中梦见之,话言及畴昔。
谓公犹在世,眼明失心疾。
山风忽惊起,月朗清露滴。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凄美 叙事 哀悼 夜色 悲壮 悼亡追思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月夜 江南 沉郁 游子

译文

舅家推崇您这位郎官,上天赋予您眉发早白的老成之相。您是出众的廊庙之器,为官之道从不委曲求全。仁义之道您切实履行,言行举止堪为楷模。您是优秀的君子儒者,文采与质朴相得益彰。伊川有程颐夫子,四海之内尊崇其学术。他闲居乡里教化一方,其沉默与言语世人未必尽识。您当时名列其高足,因见解独到早早登堂入室。从容应对治国之问,深刻领会济世之策。您气度如海涵地负,学识与日俱增,日益充实。先前在尚书省任职,办事才能已声名显赫。出入于诸位公卿之间,持论公正,神色严肃。您那皎洁的报国之心,可与周公、召公同列。可惜朝廷公正的舆论已丧,党争的计谋正占上风。道大难容于世,谗佞小人善于玷污美玉。您知难而退,收拾行装离去,回首宫门,已被阻隔。可叹啊,这衰败的世道,未能让百姓蒙受您的恩泽。您外任持节使者,却未能长久侍奉双亲之侧。只能像老莱子彩衣娱亲般荣耀父母,孝心始终忧惧谨慎。重温旧时学问,从容悠游于山水之间。澄清吏治本有余暇,举荐人才也颇多推重选择。您那南阳家族,人口多达数百。士大夫的门第日渐衰落,族中还有贫者尸骨未葬。您感慨地拿出余财,为他们购置黄壤作为安息之所。这善行已如于公预言高门,又如孙叔敖广积阴德。敌骑祸乱中原,南迁之人无不奔逃避迫。故乡的树林已无巢可归,瓦砾遍布田间小路。您历经道路艰难,又扶病亲自调理药石。乘坐肩舆岂能长久支撑,命运忽然遭此厄难。铭旌飘摇在瘴烟之中,路过之人无不感到凄恻。您没有儿子只有孙辈,尚可托付安葬之事。但坟墓远在五千里外,河洛地区战火仍未停息。招魂的哀歌已动,奈何路途遥远,迷失了南北方向。小生我惭愧无才无德,却是您的忘年之交。承蒙您在文章学问上提携,只恨不能借您一双翅膀(助您归来)。去年春天我失去了母亲,巨大的悲痛摧折肝膈。我满怀哀痛奔赴您的丧所,每一步都如履荆棘。还期盼能再见舅父一面,慰藉我孤苦至极的心灵。如今您却伤心地舍我而去,泪水洒满了坐席。我遥知您那凛然的生气,千古之后也不会泯灭。夜半梦中见到了您,还谈及往昔的言语。恍惚以为您还在世,眼明之后才知是心神迷乱。山风忽然将我惊醒,只见月光明朗,清露滴落。

赏析

《哭驾部舅》是宋代诗人李处权悼念其舅父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情感真挚深沉,结构严谨,通过追忆舅父的生平事迹、道德文章与坎坷遭遇,塑造了一位正直儒臣理学传人的丰满形象,并抒发了国破家亡、亲人凋零的时代悲恸与个人哀思。 在艺术上,本诗首先体现了史传笔法。诗人以时间为序,从舅父的相貌气质、师承学问、仕宦经历、正直品格,写到其因党争倾轧而被迫去职,再写其南迁后的家族义举、流亡艰辛直至病逝,最后落到自身的哀悼与梦境,脉络清晰,宛如一篇精炼的人物传记。这种写法使哀悼之情建立在坚实的事实基础上,避免了空泛的悲叹。 其次,诗中运用了丰富的典故与比喻,增强了形象的崇高感与悲剧性。如以“廊庙器”喻其治国之才,以“周召”比其报国之心,以“青蝇点璧”写其受谗,以“于公高门”、“叔敖阴德”赞其善行,这些典故的运用,既符合舅父的士大夫身份,也将其个人命运置于宏大的历史与道德评价体系之中,提升了作品的深度。 再次,诗歌将个人哀思与家国情怀紧密交织。舅父的去世,不仅是亲人的离去,更是一位理想儒者在乱世中理想破灭、生命凋零的象征。“朝廷公议丧,牛李计方得”是对政治黑暗的控诉;“敌马祸中原,南迁例奔迫”则点明了靖康之变的时代背景。个人的“坟墓五千里,河洛兵未息”之痛,正是时代离乱、故土难归的缩影。这使得诗歌超越了单纯的悼亡,具有了深沉的历史感。 最后,诗歌的抒情真挚而富有层次。从开篇的崇敬追忆,到中间的愤慨与同情,再到结尾“去春失所恃”与“伤心舍我去”的双重打击,以及“夜中梦见之”的恍惚与“山风忽惊起”的孤寂,情感层层递进,最终定格在月露凄清的意境中,余韵悠长,充分展现了以景结情的艺术魅力。全诗语言质朴而凝重,情感沉郁而恳切,是宋代悼亡诗中的佳作。

注释

驾部舅指作者的舅舅,官职为驾部员外郎或驾部郎中,属兵部,掌管舆辇、车乘、传驿、厩牧等事。。
外门推望郎外门,指外家,即舅家。望郎,指郎官,是对中央各部司郎中的美称。此句意为舅家推重这位郎官。。
天启眉干白天启,上天赋予。眉干白,指眉毛和鬓发花白,形容其天生具有老成持重的相貌。。
揭揭廊庙器揭揭,高耸、出众的样子。廊庙器,指能担当朝廷重任的人才。。
仕道无枉尺仕道,为官之道。枉尺,弯曲一尺以求直寻,比喻在小节上委屈以求大用。此句赞其为官正直,不委曲求全。。
仁义允蹈之允,确实。蹈,履行,实践。意为确实能践行仁义之道。。
优为君子儒优,优秀。君子儒,指品德高尚、学识渊博的儒者。。
彬彬见文质文质彬彬,形容人既有文采又质朴,表里如一。。
伊川有夫子伊川夫子,指北宋理学家程颐,因其晚年居伊川讲学,世称伊川先生。。
燕申乡里化燕申,语出《论语·述而》“子之燕居,申申如也”,指闲居时仪态安详。此句形容程颐虽闲居乡里,却能教化一方。。
见独蚤入室见独,见解独到。蚤,通“早”。入室,比喻学问技艺得到师传,达到高深境界。。
海涵而地负像大海一样包容,像大地一样承载,形容气度恢弘,学识渊博。。
坐省中在尚书省(中央行政机构)任职。。
籍籍形容名声很盛。。
皦皦活国心皦皦,洁白明亮的样子。活国心,使国家兴盛的心志。。
周召可辈伯周召,指西周初年的贤臣周公旦和召公奭。辈伯,同列,并称。意为其治国之心可与周公、召公相比。。
朝廷公议丧朝廷公正的舆论丧失了。。
牛李计方得牛李,指唐代的牛僧孺、李德裕两党。此处借指当时朝廷的党争。计方得,指党争的计谋正得势。。
青蝇工点璧青蝇,比喻谗佞小人。工,善于。点璧,玷污美玉。。
襆被用包袱包裹衣被,指收拾行装。。
帝阍宫门,指朝廷。。
老莱衣用老莱子彩衣娱亲的典故,指孝养父母。。
惕惕忧惧、谨慎的样子。。
委蛇从容自得的样子。。
南阳族指舅舅的家族。南阳,郡名,此处或为郡望,或泛指。。
食指家中人口。。
嘅然斥馀赀嘅然,感慨的样子。斥,拿出。馀赀,多余的资财。。
黄壤即安宅黄壤,指坟墓。安宅,安息之所。意为出资安葬族中贫者。。
于公高门用汉代于公(于定国之父)因公正执法预言子孙必兴的典故,喻指积善之家必有后福。。
叔敖阴德用春秋时孙叔敖埋蛇积阴德的典故,喻指行善不为人知。。
敌马祸中原指金兵入侵中原的靖康之变。。
故林故乡的树林,指家园。。
肩舆轿子。。
命数奄兹厄命数,命运。奄,忽然。兹厄,此难,指死亡。。
铭旌竖在灵柩前标志死者官职和姓名的旗幡。。
瘴烟南方山林中的湿热瘴气。。
窀穸墓穴。。
河洛黄河与洛水流域,指中原地区。。
招魂动楚些楚些,《楚辞·招魂》句尾多用“些”字,故以“楚些”代指招魂的哀歌。。
鲰生小生,作者自谦之词。。
忘年樽俎客忘年交。樽俎,酒杯和盛肉器,指宴席。。
羽翮翅膀。。
失所恃失去了依靠,指母亲去世。。
渭阳《诗经·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曰至渭阳”,后以“渭阳”指代舅父。。
裀席坐垫、床席。。
凛生气严肃而令人敬畏的浩然正气。。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具体时间应在宋高宗绍兴年间。作者李处权,字巽伯,号崧庵惰夫,洛阳人。他是两宋之际的诗人,亲历了靖康之变的国难,随宋室南渡。诗题中的“驾部舅”具体姓名不详,但从诗中“伊川有夫子”可知,其舅父是理学家程颐的门人,属于洛学一脉。这背景至关重要:程颐及其学说在北宋后期曾遭“元祐党禁”打击,南宋初虽有所恢复,但其传人仕途仍多坎坷。 诗歌内容揭示了多重背景:一是政治背景,“朝廷公议丧,牛李计方得”影射了南宋初年复杂的政治斗争和党争余绪,主战派与主和派、不同学术背景的士大夫之间矛盾激烈,导致许多正直之士难以容身。其舅父的“知难襆被去”正是这种环境的产物。二是社会背景,即金兵南侵造成的巨大动荡。“敌马祸中原,南迁例奔迫”是当时无数士族南逃的真实写照。诗人与舅父都身处这场历史浩劫之中,经历了颠沛流离、家园尽毁的痛苦。三是家族背景,诗中提到舅父出资安葬族中贫者,展现了在乱世中士族内部互助的伦理责任。而诗人“去春失所恃”(丧母),紧接着又丧舅,连续的亲人离世,叠加在国破流亡的底色上,使其哀痛格外深重。此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离乱个人不幸交织的背景下,凝结而成的一曲饱含血泪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