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士为知已用,亦为知已死。
嘉哉孔文举,特达惟荐祢。
寥寥千载后,此事今已矣。
俯仰常有怀,邂逅过愿始。
襄阳紫微公,操行见所履。
字如入草蛇,诗继馀霞绮。
家声凤凰池,盍在金门里。
三年民父母,政事粲可纪。
倦游丐閒归,解绂如脱屣。
东山宁久卧,行为苍生起。
要观补衮功,左右圣天子。
小人不更事,岂解令公喜。
平生万卷书,不直一杯水。
颓然衰病馀,所存今复几。
与世竟悠悠,逢人但唯唯。
从公文字饮,德言方在耳。
胡为舍我去,衣袖不可禠。
离合亦偶然,世事皆如此。
声出已复吞,相顾泪如洗。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含蓄 悲壮 抒情 文人 江西诗派 沉郁 送别离愁

译文

士人为了知己而效力,也甘愿为知己献出生命。多么值得赞美啊,孔文举,他独具慧眼,特别赏识并推荐了祢衡。时光流逝千年之后,这样的佳话如今已经难以寻觅。我时常在俯仰之间心怀感慨,与你的不期而遇,才让我得偿夙愿。你这襄阳的紫微公,高尚的品行见于你的实践。你的书法如草中游蛇般矫健,你的诗歌如绮丽晚霞般绚烂。你的家世声望本在凤凰池那样的机要之地,何不长久留在朝廷之中?你做了三年百姓的父母官,政绩斐然,足以载入史册。如今厌倦宦游,乞求闲适而归,解下官印如同脱掉鞋子般轻松。你像谢安一样,不会在东山久卧,终将为天下苍生再度出山。人们期待看到你辅佐君王、匡正过失的功业,在圣明天子左右效力。而我这个不懂世事的小人,哪里懂得如何让您欢喜。平生读过的万卷诗书,在现实面前还不如一杯水有价值。如今我颓然衰老,疾病缠身,所剩的精力还有多少呢?与世浮沉,碌碌无为,逢人只能唯唯诺诺。曾与你一同饮酒论文,那些有德的言论仿佛还在耳边。为何你要离我而去,衣袖相连,不忍分离?人生的聚散离合本是偶然,世间万事都是如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们相视无言,泪水如雨洗面。

赏析

陈与义这首《送张巨山》是一首情真意切的赠别诗,通过丰富的典故运用和深沉的情感对比德行、才华、政绩三个方面盛赞友人:品行高洁(“操行见所履”)、才华横溢(书法如“入草蛇”,诗歌如“馀霞绮”)、政绩卓著(“政事粲可纪”)。随后笔锋一转,写其“解绂”归隐,但又用“东山宁久卧”的典故,预言并期许友人必将像谢安一样为苍生再度出山,建立“补衮”之功,辅佐圣主。这部分对友人的描绘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和殷切期望。 与对友人的盛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诗人对自身境遇的自嘲与悲叹。他自称“小人”、“不更事”,感叹“平生万卷书,不直一杯水”,在“颓然衰病馀”的状态下,只能“与世竟悠悠,逢人但唯唯”。这种强烈的反差,不仅凸显了张嵲的优秀,更深刻地揭示了诗人自身在乱世中的无力感价值失落。学问无用、抱负难展、老病缠身,构成了其内心悲凉的主调。 结尾处,情感达到高潮。“衣袖不可禠”化用典故,形象地表达了依依不舍;“声出已复吞,相顾泪如洗”则通过动作与神态的细节描写,将千言万语尽付于无声泪雨之中,含蓄深沉,极具感染力。最后以“离合亦偶然,世事皆如此”作理性收束,试图以达观化解悲伤,更反衬出离别的无奈与深情。全诗结构严谨,情感跌宕,用典贴切而不晦涩,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是陈与义后期诗歌沉郁顿挫风格的代表作之一。

注释

张巨山张嵲,字巨山,襄阳人,南宋诗人,陈与义好友。。
士为知已用,亦为知已死化用《战国策》中豫让“士为知己者死”的典故,强调知己之情。。
孔文举孔融,字文举,东汉名士,以荐举祢衡闻名。。
特达惟荐祢指孔融特别赏识并推荐祢衡。祢衡,东汉末年名士。。
俯仰低头和抬头,比喻时间短暂或周旋、应付。。
邂逅不期而遇。。
襄阳紫微公指张巨山。紫微,中书省的别称,张嵲曾任中书舍人等职。。
操行见所履品行可以从其行为中看到。履,实践。。
字如入草蛇形容书法笔势如草书中的蛇行,矫健有力。。
诗继馀霞绮形容诗歌如晚霞般绮丽,继承前人风韵。。
凤凰池指中书省,代指朝廷机要部门。。
金门金马门,汉代宫门名,代指朝廷。。
解绂如脱屣解下官印如同脱掉鞋子一样轻松,比喻弃官归隐。绂,系印的丝带。屣,鞋子。。
东山用东晋谢安隐居东山的典故,指暂时归隐。。
补衮补救皇帝的过失,指辅佐君王。衮,天子礼服。。
不更事不懂事,缺乏经验。。
不直一杯水不值一杯水,形容学问在现实中无用。直,同“值”。。
剥离,分开。。
离合分离与聚合。。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绍兴年间。陈与义,号简斋,是南北宋之交的著名诗人,被尊为“江西诗派三宗”之一。他历经靖康之变,南渡后目睹山河破碎,个人身世飘零,诗风从早期的清新明快转向后期的沉郁悲壮。张巨山(张嵲)是陈与义的挚友,同为诗人,且政声颇佳。当时张嵲可能因故卸任地方官,准备归乡或调任他处,陈与义作此诗赠别。 诗歌的创作背景深深烙上了时代印记。南宋初立,外有金兵压境,内有政事纷扰,士大夫阶层普遍怀有强烈的忧患意识与功业期盼。诗中既期望友人“行为苍生起”、“补衮圣天子”,正是这种时代精神的反映。同时,陈与义本人晚年多病,仕途亦非顺遂,对“平生万卷书,不直一杯水”的感慨,既是个人的牢骚,也折射出战乱时代文人价值实现的困境。因此,这首送别诗超越了普通的友情范畴,融入了家国之思身世之叹,情感层次极为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