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昔闻刘伯伦,荷锸常自随。
又闻陶元亮,自作挽歌辞。
人生一大梦,未了黄粱炊。
有初必有终,此理夫何疑。
大阮吾宗杰,德事见所施。
后凋难老质,寿考当期颐。
开阡营兆域,预卜青乌期。
无乃大蚤计,究竟良不痴。
一旦与世辞,于焉乃真归。
庶几达者观,永谢高人嗤。
山川蕴嘉气,雨露竹柏滋。
于公更高门,驷马来不迟。
五言古诗 亲情伦理 人生感慨 叙事 文人 旷达 深沉 理性 说理

译文

从前听说刘伶伯伦,常让人扛着铁锹跟随自己。又听说陶潜元亮,生前就为自己写好了挽歌诗。人生如同一场大梦,未等黄粱饭熟梦已醒。有开始就必有终结,这个道理有什么可怀疑?我的叔父是宗族中的俊杰,德行与功业都有所建树。他拥有松柏般后凋难老的体质,寿数定能达到百岁期颐。如今他开辟墓道营建坟茔,预先占卜了吉祥的风水日期。这岂不是打算得太早?但深究起来实在并不痴愚。一旦与这尘世告别,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归宿。希望这能被通达的智者理解,永远免遭那些伪高人的嗤笑。此地山川蕴藏着吉祥之气,雨露将滋养墓旁的翠竹苍柏。就像那积德的于公终有高大门第,届时驷马高车前来吊唁,为时未晚。

赏析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李处权为其叔父生前营建墓穴(寿藏)一事而作,主题独特,围绕生死观孝道伦理展开深刻探讨。全诗以历史典故开篇,援引刘伶的放达陶渊明的豁达,为“预营寿藏”这一看似突兀的行为找到了深厚的历史与文化依据,奠定了诗歌理性思辨的基调。诗人并未回避“人生如梦”、“有始有终”的生命必然规律,但笔锋一转,着力颂扬叔父的德行与长寿之质,将营建寿藏解释为一种未雨绸缪的明智之举,是对生命终结的坦然接纳与妥善安排。 在艺术手法上,诗歌巧妙运用对比与映衬。一方面,以“黄粱炊”的虚幻短暂,反对对生命归宿进行务实规划的必要性;另一方面,以“高人嗤”的潜在非议,反对“达者观”的透彻理解,从而肯定了叔父行为的超脱与远见。结尾处“山川蕴嘉气”、“于公更高门”等句,则从风水荫庇和积善余庆的传统观念出发,表达了对家族福泽绵长的美好祝愿,使诗歌在哲思之外,又充满了温情与希冀。整首诗说理从容,引证贴切,情感真挚,在宋代理性精神浸润的诗歌中,展现了士人对生死问题的独特思考与达观态度。

注释

寿藏生前预建的墓穴,又称“生圹”。。
刘伯伦刘伶,字伯伦,西晋“竹林七贤”之一,以嗜酒放达著称。。
荷锸常自随据《晋书·刘伶传》载,刘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扛着铁锹)跟随,说“死便埋我”。。
陶元亮陶渊明,字元亮,东晋诗人。。
自作挽歌辞陶渊明生前曾作《拟挽歌辞三首》,以豁达态度看待生死。。
黄粱炊用唐人沈既济《枕中记》“黄粱一梦”典故,喻人生短暂虚幻。。
大阮原指阮籍,此处借指作者的叔父,赞其才德出众。。
宗杰宗族中的杰出人物。。
后凋难老质语出《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喻叔父有松柏般坚贞长寿的体质。。
期颐百岁。《礼记·曲礼上》:“百年曰期颐。”。
开阡营兆域开辟道路,营建墓地。兆域,墓地的界域。。
青乌即青乌子,传说中的堪舆家,后世以“青乌术”代指风水之术。。
无乃岂不是,莫非。。
蚤计过早的打算。蚤,通“早”。。
于焉乃真归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归宿。焉,于此。。
庶几希望,或许可以。。
达者通达事理、超脱豁达的人。。
高人嗤被那些自命清高的人讥笑。。
雨露竹柏滋以雨露滋润竹柏,喻家族得天地滋养,福泽绵长。。
于公更高门用西汉于公典故。于公为县狱吏,治狱公平,自称“我治狱多阴德,子孙必有兴者”。后其子于定国官至丞相,孙永封侯,果然门第高大。。
驷马来不迟指高官显贵乘坐四匹马拉的车前来吊唁(或庆贺),为时未晚。驷马,高官所乘之车。。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代。宋代士大夫文化中,理性思辨精神盛行,对生死、天命等终极问题的探讨更为深入和普遍。同时,宋代也是宗族观念强化、孝道文化备受推崇的时期,为祖先或自身营建寿藏(生圹),被视为尽孝和安排身后事的体现,不乏先例。诗人李处权的叔父选择在生前营建自己的墓穴,这一行为在当时可能引发议论,被认为不祥或过于急切。李处权作此诗,既是为叔父的举动进行解释和辩护,也是借此阐发自己对于生命态度身后事的看法。诗中大量引用刘伶、陶渊明、于公等历史人物的典故,既显示了深厚的学养,也旨在将这一行为纳入一种超脱豁达、明智务实的文化传统之中,以回应可能存在的世俗非议。这反映了宋代文人试图在儒家伦理与道家豁达之间,寻找一种更理性、更从容的生命安顿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