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客里仍惊奔,南走荆溪上。
系船楼前树,偶接丈人行。
兹惟天下士,抱负不可状。
而今年七十,面睟背益盎。
论文复把酒,十日共清访。
归家照眸子,炯炯觉神王。
朅来情所亲,邹子颇直谅。
斯文有能事,笔挟风雨壮。
今晨叩其门,不见动惆怅。
我希嵇叔夜,子慕陶元亮。
念子如清风,执热欲何往。
寇退子当返,子去我曷望。
何时芝兰室,重见玉色酿。
快意倾百杯,浇我舌本强。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惆怅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江西诗派 真挚

译文

客居他乡仍为奔波所惊扰,向南行至荆溪(宜兴)之上。将船系在楼前的树下,偶然得以拜见您这位前辈尊长。您是天下难得的国士,胸中抱负难以用言语形容。而今您年已七十,面容温润,精神愈发矍铄昂扬。我们一同品评文章,把酒言欢,度过了十日清雅的交游时光。归家后照镜自视,只觉双目炯炯,精神格外健旺。近来我所亲近的人中,邹子(德久)您最为正直诚信。您在文章学问上确有非凡造诣,笔下挟带风雨,气势雄壮。今晨我前去叩响您的家门,却未能相见,心中不禁涌起无限惆怅。我仰慕嵇叔夜的高风亮节,而您则钦慕陶元亮的隐逸淡泊。想念您如同清风拂面,能解我身处烦热的困顿,不知您将去往何方。待到战乱平息您应当返回,您若离去,我还能盼望什么?何时才能再入您那芝兰芬芳的雅室,重新见到那莹澈的美酒?那时定要开怀畅饮百杯,浇洗我这笨拙的舌根,尽情倾吐衷肠。

赏析

《自宜兴归谒邹德久不遇》是宋代诗人李处权的一首访友不遇诗,全诗以质朴深情的笔触,抒发了对前辈友人邹德久的深切敬慕、真挚思念与未能相见的遗憾,并巧妙融入了对时局的关切与个人志趣的寄托。 诗歌开篇以“客里仍惊奔”点明自己漂泊奔波的处境,为后文的访友与不遇奠定了情感基调。随后,诗人用白描手法回忆了与邹德久相聚的愉快时光:“论文复把酒,十日共清访”,寥寥数语,勾勒出二人志趣相投、交往高雅的情景。对邹德久形象的刻画尤为精彩,“兹惟天下士”、“面睟背益盎”等句,化用《孟子》典故,不仅赞美其学识抱负,更突出其道德修养所外显的充盈精神,塑造了一位德高望重、神采奕奕的儒者形象。 “朅来情所亲”至“笔挟风雨壮”数句,转入对邹德久文章人品的直接赞誉。“直谅”点出其人格魅力,“笔挟风雨壮”则用夸张比喻盛赞其文笔雄健,充满力量。这为下文“叩其门不见”的“惆怅”做了充分铺垫,使这份失落之情显得格外真挚而沉重。 诗中最见巧思的是“我希嵇叔夜,子慕陶元亮”一联。诗人以嵇康与陶渊明这两位魏晋高士自况和喻友,既表明了二人虽志趣微异(一慕嵇之刚烈,一慕陶之淡泊)却精神相通的深厚情谊,又将自己的访友不遇,升华为一种对理想人格与精神家园的追寻与失落,丰富了诗歌的意蕴层次。 结尾部分,“寇退子当返”一句,隐约透露出时代动荡的背景,使个人友情与家国忧思交织在一起。“何时芝兰室”的期盼与“快意倾百杯”的想象,以热烈的虚拟场景收束全诗,与眼前的冷清惆怅形成强烈对比,更凸显了诗人对重逢的渴望,情感真挚动人。全诗语言凝练,情感跌宕,由访到忆,由赞到怅,再由盼到思,结构严谨,在宋代文人交游诗中堪称佳作。

注释

宜兴今江苏省宜兴市,宋代属常州。。
拜访,拜见。。
邹德久邹柄,字德久,宋代学者,邹浩之子,师从杨时。。
客里客居他乡之时。。
奔波,奔忙。。
荆溪流经宜兴的一条河流,此处代指宜兴。。
系船拴住船只。。
丈人行长辈,前辈。丈人,对年长者的尊称。。
天下士国士,天下杰出的人才。。
抱负不可状志向远大,难以形容。。
面睟背益盎面容温润,背部挺直,精神饱满。语出《孟子·尽心上》:“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睟,润泽貌;盎,充盈貌。。
论文讨论文章。。
清访清雅的拜访、交往。。
照眸子眼睛明亮有神。。
炯炯明亮的样子。。
神王精神旺盛。王,通“旺”。。
朅来近来。。
直谅正直诚信。语出《论语·季氏》:“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
斯文指礼乐教化、文章学术。。
笔挟风雨壮形容文笔雄健有力,气势磅礴。。
嵇叔夜嵇康,字叔夜,三国魏文学家,“竹林七贤”之一,以高洁傲岸著称。。
陶元亮陶渊明,字元亮,东晋诗人,以隐逸田园、品格高洁闻名。。
念子如清风想念您如同清风拂面,令人舒畅。。
执热手持热物,比喻处于烦热、困境之中。。
寇退指战乱平息。此诗可能作于宋室南渡后,金兵北撤的时期。。
芝兰室比喻贤士居所或高雅的环境。语出《孔子家语》:“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
玉色酿美酒。玉色,形容酒色莹澈。。
舌本强舌头僵硬,形容不善言辞或渴望畅饮。。

背景

此诗作者李处权,字巽伯,号崧庵惰夫,宋代徐州人。他生活在北宋末、南宋初的动荡时期,亲历了靖康之变与宋室南迁。李处权属江西诗派后学,诗风受黄庭坚、陈师道影响,讲究锤炼字句,诗中“面睟背益盎”、“笔挟风雨壮”等句可见其用典与造语的功力。 诗题中的邹德久,即邹柄,是北宋名臣、直臣邹浩之子。邹浩因直言进谏遭贬,名重一时。邹柄承家学,又师从理学家杨时(龟山先生),是当时知名的学者。李处权与邹柄交游,属于士大夫间的学术与诗文往来。诗中“寇退”之语,很可能指代当时金兵南侵后某一阶段的战事间歇或局部安定。诗人自宜兴归来特意拜访邹柄,既出于朋友情谊,也可能带有在乱世中寻求精神同道与慰藉的意味。这次不遇的经历,触发了诗人对友情、人格理想乃至时代命运的复杂感慨,遂成此诗。诗歌不仅记录了一次个人的访友事件,也折射出南渡初期士人漂泊不定、珍视友情与学术传承的时代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