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北客何来此,浮生直偶然。
风飙从禹穴,日脚近虞渊。
渔唱谁能问,鸥盟我不捐。
燃犀怪可睹,击树讯空传。
钓石温徐坐,樯竿稳近联。
波明疑练妥,山净学眉连。
客上三千履,军呼十万鋋。
可思江柳下,秖欠舞衣前。
鼓柂知无及,乘查怅未缘。
远中微隐树,阔外莽横天。
缥缈湘灵瑟,夷犹范蠡船。
健帆风作驭,骇浪雪盈颠。
行鹭纷群起,孤鸿杳独鶱。
断崖方怒吸,浅濑或劳牵。
夜泊星辰逼,晴占日月偏。
幽姿閟蛟室,神物护龙泉。
世乱甘沦隐,涂穷枉乞怜。
渚花迎日笑,岸草信人沿。
颇欲追双桨,无因共两舷。
时来如谢朓,三复有馀妍。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含蓄 吴越 咏史 咏史怀古 夜色 山峰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游仙隐逸 游子 湖海 舟船 花草 隐士 飘逸 黄昏

译文

我这个北方来客为何到此?漂泊的人生本就充满偶然。狂风仿佛从大禹的墓穴吹来,夕阳的光线已接近虞渊。渔夫的歌声谁能听懂?但我与鸥鸟的盟约绝不背弃。即便燃犀洞察水怪,那些古老的传闻也难觅踪迹。我安然坐在温热的钓石上,看船桅稳稳地相连。波光澄明如铺展的白练,山色洁净似相连的眉黛。这里曾有三千门客的盛况,也曾回荡十万大军的呼喊。不由想起江边柳下的往事,只差那翩翩起舞的佳人。摇橹行舟自知难及彼岸,想乘槎上天却怅然无缘。远处树影在烟波中隐现,辽阔的天际莽莽苍苍。仿佛听见湘灵缥缈的瑟音,又见范蠡的船儿从容飘荡。劲风鼓帆如驭手驱驰,骇浪卷起白雪堆满船头。成群的白鹭纷然飞起,孤鸿却独自高飞杳然。断崖处怒涛似在吞噬,浅滩急流需费力牵挽。夜泊时星辰仿佛逼近,晴天占卜日月似有偏斜。幽深的姿态藏在蛟宫,神异的宝物守护龙泉。世道混乱甘愿沦落隐居,路途穷尽何必乞求哀怜。沙洲上的花儿迎着太阳欢笑,岸边的青草任人踏行。很想追随那远去的双桨,却无缘共乘那并行的船舷。若时机到来当如谢朓一般,反复吟咏这湖山无尽的秀美。

赏析

李处权这首《次陈叔易太湖二十韵》是北宋时期一首优秀的山水纪游与感怀抒志之作。全诗以二十韵的宏大篇幅,展现了太湖的壮阔景象,并融入了深沉的历史感慨与个人身世之叹,体现了宋代文人诗学问化理趣化的倾向。 在艺术表现上,诗人首先以“北客”的偶然到来切入,奠定了全篇漂泊感疏离感的基调。随后,他调动了丰富的视觉、听觉意象,多角度描绘太湖之美:既有“波明疑练妥,山净学眉连”的静态工笔,细腻如画;也有“健帆风作驭,骇浪雪盈颠”的动态泼墨,气势磅礴。诗人巧妙地将空间铺陈与时间追溯交织,“客上三千履,军呼十万鋋”一笔荡开,引入吴越争霸的历史烟云,使自然山水承载了厚重的历史感,实现了时空交融。 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如“燃犀”、“范蠡船”、“湘灵瑟”、“谢朓”等,不仅显示了诗人深厚的学养,更借古人之事、之境,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在乱世中向往隐逸、坚守节操,却又怀才不遇、前路迷茫的复杂心境。“世乱甘沦隐,涂穷枉乞怜”一联,直抒胸臆,是全诗情感的核心转折点。结尾以追慕南朝诗人谢朓作结,既是对太湖美景“有馀妍”的赞叹,也暗含了对自身文学才华的自信与期许。 整首诗结构严谨,从初至、览景、怀古到抒怀,层层递进,语言凝练而意境开阔,充分展现了宋代次韵诗在技巧上的成熟与内容上的深度,是融合写景、咏史、抒怀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注释

次韵依照他人诗作的韵脚和用韵次序来创作和诗。。
陈叔易陈恬,字叔易,北宋文人,与李处权交好。。
北客诗人自称,因李处权为洛阳人,地处北方,故称。。
浮生指短暂、漂泊不定的人生。。
风飙狂风。。
禹穴传说中大禹的葬地,一说在会稽(今浙江绍兴),此处代指东南吴越之地。。
日脚太阳从云缝中射下的光线。。
虞渊神话中日落的地方。。
鸥盟与鸥鸟为友,比喻隐居生活。。
燃犀用晋代温峤燃犀角照见水底怪物的典故,指洞察幽微。。
击树可能化用“击壤”或“扣树”典故,指探寻古迹或隐逸之事。。
钓石供垂钓者坐的石头。。
樯竿船上的桅杆。。
练妥形容水面像铺展开的白色丝绢一样平整。。
眉连形容远山如女子弯弯的眉毛相连。。
三千履形容游客众多。语出《史记·春申君列传》。。
十万鋋形容军队众多,兵器林立。鋋,一种铁柄短矛。。
鼓柂摇动船舵,指行船。。
乘查乘坐木筏。查,同“槎”,木筏。传说可乘槎上天河。。
缥缈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湘灵瑟湘水女神(湘灵)鼓瑟的传说。。
夷犹从容、迟疑的样子。。
范蠡船指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功成身退后,乘舟泛五湖的典故。。
高飞。。
湍急的水流。。
隐藏,关闭。。
蛟室蛟龙所居的水底宫殿。。
龙泉宝剑名,亦指灵异的泉水。。
涂穷路途穷尽,比喻处境困窘。。
谢朓南朝齐著名诗人,以山水诗闻名,此处诗人以谢朓自比或追慕。。
三复反复诵读、品味。。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末年,具体时间可能在徽宗朝后期,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内忧外患初显之际。作者李处权,字巽伯,洛阳人,生平事迹不详,但从其诗作及交游来看,他是一位颇有才学却仕途不显的文人,与陈恬(叔易)、朱敦儒等人有交往。 诗题中的“次韵”表明,这是诗人酬和友人陈叔易咏太湖诗的作品。陈叔易,即陈恬,颖川人,隐居阳翟,是当时著名的隐士兼学者,苏轼、苏辙兄弟对其颇为推重。李处权此次太湖之游,或许是受陈恬邀请或受其诗作激发。太湖位于江南,是著名的风景胜地和历史舞台,承载着从吴越争霸到范蠡泛舟的丰富历史记忆。对于一位来自北方的文人(“北客”)而言,太湖的浩渺烟波与深厚人文,无疑会引发强烈的视觉冲击与心理共鸣。 在靖康之难前夜的动荡时局下,文人普遍感到前途未卜。诗人面对太湖的壮丽与历史的沧桑,很自然地将个人身世飘零之感、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以及对时局的隐隐忧虑,熔铸于诗篇之中。这首诗不仅是一次山水审美体验的记录,更是在时代变局前夜,一个敏感文人复杂心绪的忠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