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晚诸君送酒赋长歌以谢之》明·李东阳
明代茶陵诗派巨擘的咏酒长歌,以酒为媒纵论古今,抒发宦海沉浮中的超然之思
原文
我有经纶天下之大志,陶冶万物之雄心。
上书几欲自荐达,君门无籍不可寻。
归来抚剑星斗近,老去援琴山水深。
混迹渔樵友麋鹿,兴发时为梁父吟。
雾雨方寒蔽林薮,黄狐跳梁苍兕吼。
岁云暮矣人白头,纳履踵决衣见肘。
茫茫大块宁终久,青史功名谁不朽。
昔贤达观有至言,破除万事无过酒。
朝来叩关闻剥啄,长须致简喜且愕。
满壶倾写清若空,一釂衰颜返丹渥。
此物难从俗士论,古今与世收奇勋。
寒谷可以回阳春,浇风亦使还其淳。
书生分量当饮温,圣清贤浊何用分。
浊醪有妙理,引人著胜地。
乘坠且不知,焉知物为贵。
扬雄嗜饮而家贫,玄嘲尚白费解纷。
屈原独醒良自苦,湘累空有些招魂。
一石亦醉淳于髡,五斗解酲刘伯伦。
卧舆当道陶渊明,骑马似船贺季真。
吏部有时甘盗瓮,丞相他年容吐茵。
古人已往不复见,忽然举觞如对面。
穷通得丧寓于此,旦暮方齐死生变。
拍浮池中固不恶,曲垒糟丘仍不薄。
一杯一杯复一杯,身世兼忘乃真乐。
不可一日无此君,今吾于酒而亦云。
安得四海尽种秫,春台寿域长醺醺。
上书几欲自荐达,君门无籍不可寻。
归来抚剑星斗近,老去援琴山水深。
混迹渔樵友麋鹿,兴发时为梁父吟。
雾雨方寒蔽林薮,黄狐跳梁苍兕吼。
岁云暮矣人白头,纳履踵决衣见肘。
茫茫大块宁终久,青史功名谁不朽。
昔贤达观有至言,破除万事无过酒。
朝来叩关闻剥啄,长须致简喜且愕。
满壶倾写清若空,一釂衰颜返丹渥。
此物难从俗士论,古今与世收奇勋。
寒谷可以回阳春,浇风亦使还其淳。
书生分量当饮温,圣清贤浊何用分。
浊醪有妙理,引人著胜地。
乘坠且不知,焉知物为贵。
扬雄嗜饮而家贫,玄嘲尚白费解纷。
屈原独醒良自苦,湘累空有些招魂。
一石亦醉淳于髡,五斗解酲刘伯伦。
卧舆当道陶渊明,骑马似船贺季真。
吏部有时甘盗瓮,丞相他年容吐茵。
古人已往不复见,忽然举觞如对面。
穷通得丧寓于此,旦暮方齐死生变。
拍浮池中固不恶,曲垒糟丘仍不薄。
一杯一杯复一杯,身世兼忘乃真乐。
不可一日无此君,今吾于酒而亦云。
安得四海尽种秫,春台寿域长醺醺。
译文
我怀有治理天下的宏大志向,培育万物的雄心。屡次想要上书自荐以求通达,奈何君门深重无路可寻。归来抚剑,志气高冲星斗;老去弹琴,心境寄于山水幽深。混迹于渔夫樵夫之中,与麋鹿为友,兴致来时便吟唱一曲《梁父吟》。寒雾冷雨笼罩着山林,黄狐跳跃,苍兕吼叫。一年将尽,人已白头,鞋子破烂,衣衫褴褛。茫茫天地难道能永久存在?青史留名的功业又有谁能不朽?古代的贤达有透彻的见解:要破除世间万般烦恼,没有什么比得过酒。早晨听到敲门声,长须仆人送来书信,我又惊又喜。满壶美酒倾泻而出,清澈如空,一杯饮尽,衰老的容颜竟重现红润。这酒中之妙,难与俗士论说,古往今来它曾为世间建立奇功。它能让寒冷的山谷重回春天,也能使浮薄的风气回归淳厚。书生的本分应当温酒而饮,何必去分清酒是‘圣清’还是‘贤浊’?浊酒中自有玄妙之理,能将人引入美妙的境地。醉到连车翻坠地都不知道,又哪里还会在意外物的贵贱。扬雄好饮却家贫,著《太玄》遭嘲尚需《解嘲》来辩纷争;屈原独自清醒实在自讨苦吃,徒然在湘水留下招魂的哀音。淳于髡能饮一石,刘伶五斗解酒病;陶渊明醉卧便逐客,贺知章骑马晃如船。毕卓曾盗邻家酒,丙吉容人吐车茵。这些古人已逝不可见,但举杯之时,他们仿佛就在对面。人生的困顿与通达、获得与丧失,都寄托在这杯酒里,朝暮之间便能看齐生死之变。像毕卓那样在酒池中拍浮固然不坏,沉溺于酒乡也并非浅薄。一杯又一杯,直到忘却自身和世界,那才是真正的快乐。人生不可一日无竹(指高雅情趣),如今我对酒也是这般说法。真希望四海之内都种满酿酒的高粱,让整个太平盛世都长久地沉醉在醺然的快乐之中。
赏析
李东阳这首《岁晚诸君送酒赋长歌以谢之》是一首以酒为媒、抒怀言志的七言古诗,充分展现了其作为茶陵诗派领袖的深厚学养与复杂心境。全诗以“谢酒”为线索,实则铺陈了一幅从壮志难酬到寄情酒乡,再到参悟人生、追求超脱的心灵画卷。
诗歌开篇气势磅礴,“经纶天下”、“陶冶万物”直抒胸臆,展现了传统士大夫的入世抱负。然而“君门无籍”的冷酷现实,迫使诗人从“抚剑星斗”的激昂转入“援琴山水”的沉静,最终“混迹渔樵”,以“梁父吟”自况,完成了从追求外在事功到转向内心安顿的第一次精神转折。这部分运用了对比手法,将昔日的雄心与现实的窘困(“纳履踵决衣见肘”)并置,强化了怀才不遇的悲慨。
友人岁末送酒,成为全诗情感与议论的转折点。诗人对酒的礼赞,并非简单的口腹之欲,而是将其提升到哲学与历史的高度。他引用韩愈“破除万事无过酒”的论断,并赋予酒“寒谷回春”、“浇风还淳”的社会功能,这实际上是将酒视为一种对抗现实困顿、维系精神淳朴的文化符号。接着,诗人展开一幅纵贯古今的“酒徒谱系”,从扬雄、屈原的对比(醒与醉的悖论),到淳于髡、刘伶、陶渊明、贺知章、毕卓、丙吉等历史人物的酒事轶事,通过用典密集的铺排,论证了酒与文人命运、酒与超脱智慧的深刻关联。这些典故并非简单堆砌,而是服务于“古人已往不复见,忽然举觞如对面”的奇妙体验,酒在此成了穿越时空、与先贤精神对话的媒介。
最后,诗人的思想升华到齐物我、忘死生的道家境界。“穷通得丧寓于此,旦暮方齐死生变”,将个人得失、乃至生死巨变,都寄托于杯酒之中,最终达到“身世兼忘乃真乐”的至乐之境。结尾“安得四海尽种秫,春台寿域长醺醺”的浪漫想象,则表达了诗人对天下共醉、共享太平的理想社会的向往。全诗结构宏大,情感跌宕,从个人感慨出发,经由历史纵览,最终抵达哲学思辨,体现了李东阳诗歌沉郁雄浑、学识渊博的典型风格,是明代中期文人诗中以酒释怀、探讨生命意义的典范之作。
注释
岁晚:年末,岁末。。
经纶:整理丝缕,引申为筹划治理国家大事。。
陶冶:本指烧制陶器和冶炼金属,比喻造就、培育。。
君门无籍:指没有门路进入朝廷,无法得到君主的赏识。籍,门籍,出入宫门的凭证。。
抚剑星斗近:手抚宝剑,感觉天上的星斗都离得很近,形容志气高远,气冲霄汉。。
援琴山水深:弹琴时感觉山水意境幽深,形容心境转入闲适隐逸。。
混迹渔樵:与渔夫、樵夫为伍,指隐居生活。。
梁父吟:古乐府曲名,相传诸葛亮隐居时好为《梁父吟》,后常指代怀才不遇者的吟咏。。
林薮:山林与泽薮,泛指山野。。
黄狐跳梁苍兕吼:黄鼠狼跳跃,青色犀牛吼叫。形容环境荒僻,野兽出没,亦暗喻世道混乱。。
纳履踵决衣见肘:鞋子破了露出脚后跟,衣服破了露出胳膊肘。形容生活贫困,衣衫褴褛。。
茫茫大块:指广袤的天地、宇宙。。
破除万事无过酒:化用韩愈诗句,意为消解世间万千烦恼,没有什么比酒更有效。。
剥啄:象声词,指敲门声。。
长须致简:长着长胡须的仆人送来书信。。
釂:喝干杯中酒。。
丹渥:红润的脸色。渥,厚,引申为色泽红润。。
寒谷回阳春:用“邹衍吹律”的典故,传说燕国寒谷之地,邹衍吹奏音乐能使气候变暖,生长五谷。比喻酒能带来温暖和生机。。
浇风亦使还其淳:使浮薄的社会风气回归淳朴。。
圣清贤浊何用分:圣贤饮酒,有的喜欢清酒,有的喜欢浊酒,何必强分高下。暗用《三国志·徐邈传》典故,曹操禁酒,时人讳言酒,称清酒为“圣人”,浊酒为“贤人”。。
浊醪有妙理:化用杜甫诗句,指浊酒中蕴含着人生的深奥道理。。
乘坠且不知:乘坐的车子翻了都不知道,形容醉态。。
扬雄嗜饮而家贫:汉代文学家扬雄家贫嗜酒。。
玄嘲尚白费解纷:指扬雄著《太玄》遭人嘲笑,又作《解嘲》为自己辩解。此处说酒或许能消解这些纷扰。。
湘累:指屈原。累,指无罪而被迫致死。。
一石亦醉淳于髡:战国时齐国人淳于髡以饮酒讽谏齐威王,说自己“一斗亦醉,一石亦醉”,说明酒量因场合而异。。
五斗解酲刘伯伦:西晋“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字伯伦)嗜酒,著有《酒德颂》,曾说“五斗解酲”。酲,病酒。。
卧舆当道陶渊明:东晋陶渊明嗜酒,有朋友来访,无论贵贱,有酒则设。若先醉,便对客说:“我醉欲眠,卿可去。”。
骑马似船贺季真:唐代诗人贺知章(字季真)性放旷,醉后骑马,摇摇晃晃如坐船。。
吏部有时甘盗瓮:指晋代吏部郎毕卓,曾因盗饮邻家酒醉卧瓮边。。
丞相他年容吐茵:汉代丞相丙吉宽厚待人,车夫醉酒吐在车上,他也不予追究。茵,车垫。。
拍浮池中:指在水中游泳,语出《世说新语》,毕卓说:“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曲垒糟丘:酒母堆积成山,酒糟堆成丘陵,形容酿酒极多,沉溺于酒。。
安得四海尽种秫:哪里能让天下都种上高粱(酿酒原料)。秫,黏高粱,可酿酒。。
春台寿域:指太平盛世。语出《老子》:“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又《汉书》:“驱一世之民,济之仁寿之域。”。
背景
此诗为明代中期著名文学家、政治家李东阳所作。李东阳历仕英、宪、孝、武四朝,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为茶陵诗派的核心人物,在明前中期诗坛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他虽位极人臣,但其政治生涯并非一帆风顺,身处复杂的明朝中叶政局,历经宦官专权(如王振、刘瑾)、朝堂党争,其政治理想与现实之间常存矛盾与苦闷。
“岁晚”即年末,常是文人感时伤怀、总结人生的时刻。诗题点明“诸君送酒”,可知此诗创作于一次友人馈赠酒礼的场合。结合诗中“老去援琴”、“岁云暮矣人白头”等句,此诗很可能作于李东阳的晚年。此时,他早年“经纶天下”的雄心壮志,已在多年的宦海浮沉中逐渐消磨,转而更多地思考人生的意义与归宿。明代士大夫在遭遇政治挫折或感到理想幻灭时,往往向佛道思想或酒中寻求解脱,此诗正是这种时代心态的反映。
诗中大量援引历史人物酒典,一方面展示了李东阳作为馆阁重臣的博学,另一方面也是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从屈原的“独醒”到陶渊明的“醉眠”,诗人显然更倾向于后者所代表的、与政治保持距离的隐逸与超脱态度。这并非纯粹的消极避世,而是在承认现实局限后,寻求一种内在的精神自由与平衡。此诗的创作,既是李东阳对友人馈赠的酬谢,更是他对自己一生心路历程的一次深刻自我剖析与总结,融合了儒家的济世情怀、道家的超然智慧以及文人借酒遣兴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