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缁徒中有人，籍甚初与显。
是非不挂口，好恶不入眼。
终日但怡怡，言行无可拣。
外相示枯槁，风味殊不浅。
初公如鹤长，昂藏谁得管。
今秋忽坐脱，山立不少偃。
显公方晏如，随缘自舒卷。
平生三事衲，夏燠冬不煖。
大雅右司公，国器乃瑚琏。
颇敦方外契，渊明亦亲远。
道术久相忘，书来叙缱绻。
一被直千金，溪帘净冰茧。
邀我置香茗，抚玩不忍展。
而我在家僧，业习尽锄刬。
琴书不疗饥，拙生良可莞。
未识韩荆州，不敏怀愧赧。
向来袖漫刺，到门不及款。
音问复后时，当蒙贷疏懒。
公如骥腾骧，我类鳖跛蹇。
出处固不同，投分怅已晚。
明年壑源春，驱车望云巘。
载醪问奇字，从公定忘返。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僧道 友情酬赠 叙事 含蓄 抒情 文人 江西诗派 淡雅 自嘲

译文

僧侣之中有高人，名声卓著是初公与显公。是非从不挂嘴边，好恶也不入眼帘。终日只是安详和悦，言行无可挑剔。外表看似清瘦枯槁，内在风韵境界却深厚非常。初公如鹤般修长，气宇轩昂无人能管束。今年秋天忽然端坐而逝，精神却如山岳屹立不倒。显公依然安然自若，随顺因缘自在舒卷。平生只有三件僧衣，夏天酷热冬天也不暖。大雅的右司公，乃是国家栋梁瑚琏之器。很注重方外之交，如同陶渊明亲近世外高人。彼此的道术久已相忘于江湖，来信却叙说深厚情谊。赠一床楮被价值千金，洁白如溪水帘幕、晶莹如冰蚕之茧。邀我品茶赏玩，我抚摸着它不忍展开。而我这个在家修行的居士，努力铲除世俗习气。琴书不能充饥，笨拙的谋生方式实在可笑。未曾识得您这位‘韩荆州’，愚钝的我心怀惭愧。先前袖藏名帖欲拜访，到了门前却未能叩见。回信又迟了，还望您宽恕我的疏懒。您如骏马奔腾前程远大，我像跛脚的甲鱼步履蹒跚。出仕与隐居本就不同，遗憾结交知己为时已晚。明年壑源春茶上市时，我将驱车遥望云雾缭绕的山峦。载着美酒向您请教学问，追随您左右定会乐而忘返。

赏析

这是一首宋代文人李彭创作的五言古诗，以书信体形式，围绕“右司公赠楮衾给显上人”这一事件，串联起对三位人物的品评与自我心境的抒发，展现了宋代士大夫与僧侣之间深厚的方外交谊和复杂的精神世界。全诗结构清晰，可分为四个层次：先赞僧人之德，再颂友人之情，后陈己身之况，末表向往之心。艺术上，诗人运用了鲜明的对比手法与生动的比喻修辞。如以“鹤长”、“山立”喻初公的超凡脱俗与精神不朽；以“瑚琏”喻右司公的国之重器地位；以“骥腾骧”与“鳖跛蹇”的强烈反差，形象地刻画出自己与友人境遇的天壤之别，在自嘲中流露出深切的身世感慨。对显上人“外相示枯槁，风味殊不浅”的刻画，精准地把握了高僧外朴内丰的神韵，体现了宋代禅宗影响下对内在精神性的追求。诗中“在家僧”的自谓，以及“琴书不疗饥”的无奈，真实反映了宋代下层文人仕隐两难的普遍困境：既向往方外的精神超脱，又无法摆脱世俗生计的窘迫。结尾“载醪问奇字”的用典，既表达了向友人请教的诚意，也暗含了对一种理想化、风雅化的师友关系的向往。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沉，情感真挚，是了解宋代文人精神交往与心灵世界的一扇重要窗口。

注释

右司公：指都公，官职为右司郎中，是诗人的朋友。。
显上人：一位法号“显”的僧人，是诗人的方外之交。。
楮衾：用楮树皮纤维制成的被子，是右司公赠送给显上人的礼物。。
缁徒：指僧侣，因其常穿黑色（缁）僧衣。。
籍甚：名声盛大，声誉卓著。。
是非不挂口：不谈论是非，形容超脱世俗纷争。。
好恶不入眼：对世间的喜好与厌恶都不放在心上。。
怡怡：和悦、安适的样子。。
外相示枯槁：外表看起来清瘦、简朴，如同枯木。。
风味殊不浅：内在的精神境界和韵味却非常深厚。。
初公：指另一位已故的僧人（或指显上人的同修）。。
昂藏：气度轩昂，仪表不凡。。
坐脱：佛教用语，指僧人端坐而逝，是修行有成的表现。。
山立不少偃：像山一样屹立不倒，形容其精神永存。。
三事衲：指僧人所穿的简单衣物，形容生活清苦。。
夏燠冬不煖：夏天热，冬天也不暖和，极言其生活条件简陋。。
国器乃瑚琏：瑚琏是古代宗庙祭祀时盛黍稷的贵重礼器，比喻右司公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方外契：与世俗之外的人（指僧人）的交情。。
渊明亦亲远：像陶渊明一样亲近方外之人。。
缱绻：情意深厚，缠绵难舍。。
溪帘净冰茧：形容楮衾洁白、光滑、清凉，如同溪水般洁净，蚕茧般晶莹。。
在家僧：指虽未出家但心向佛门、过着简朴生活的居士。。
业习尽锄刬：努力铲除世俗的习气和欲望。。
拙生良可莞：对自己笨拙的谋生方式感到可笑。。
韩荆州：借指右司公。唐代韩朝宗曾任荆州长史，以善于识拔人才著称，李白曾上书自荐。此处诗人自谦未得右司公赏识。。
袖漫刺：怀揣着名帖（刺）却犹豫不决，未能及时拜谒。。
投分：志趣相投，缔结友谊。。
壑源：地名，以产茶闻名。。
云巘：云雾缭绕的山峰。。
载醪问奇字：带着酒去请教生僻的字。典出《汉书·扬雄传》，刘棻曾载酒向扬雄问奇字。此处表示希望带着诚意去拜访、请教右司公。。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作者李彭，字商老，是江西诗派的重要诗人，与黄庭坚、徐俯等交往密切，其诗风深受黄庭坚影响，讲究锤炼字句。宋代是儒释道三教融合的时期，士大夫与僧侣交往频繁，禅悦之风盛行。许多文人在仕途受挫或寻求精神慰藉时，与方外高僧结为知己，谈禅论道，诗文唱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诗中的“右司公”（都公）是一位身居要职的官员，“显上人”则是一位德行高深的僧人。赠予“楮衾”这一雅事，正是这种士僧交往的典型体现——既有物质上的关怀（赠御寒之物），更是精神上的契合与敬重。李彭本人一生未显达，多与僧道隐士往来，此诗正是他自身处境的写照。诗中流露出的对仕途的疏离感、对清贫生活的自嘲以及对高洁友人的敬慕，都带有鲜明的时代与个人印记。通过这首诗，我们可以窥见在北宋特定的文化氛围下，一个下层文人在入世责任与出世情怀之间的徘徊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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