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清风泛寒露,夜久气转凉。
恍然幽梦觉,明月及我床。
披衣起独坐,爱此数尺光。
兴来御桐君,正始其可忘。
山高既峨峨,水流亦汤汤。
方当志获麟,故宜鄙求凰。
永怀嵇叔夜,复思蔡中郎。
妙处与心会,乐哉殊未央。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夜色 抒情 文人 旷达 月夜 江南 淡雅 游仙隐逸 说理 隐士

译文

清冷的夜风拂动着寒露,夜深了,空气也变得越发寒凉。我恍恍惚惚地从幽深的梦境中醒来,只见皎洁的月光已洒到我的床前。披上衣服起身独坐,深深喜爱这数尺见方的清辉。兴致涌来,便取琴弹奏,那高雅纯正的“正始之音”怎能遗忘?琴声如高山巍峨耸立,又如流水浩浩汤汤。正当我立志效法孔子完成著述大业,自然要鄙弃司马相如式的儿女情长。我长久地怀念着嵇康的风骨,又追思蔡邕的琴艺精妙。琴中的妙处与我的心意相通,这快乐真是无穷无尽啊。

赏析

《月夜鼓琴》是南宋理学大家朱熹的一首五言古诗,展现了其作为思想家与诗人双重身份下的精神世界与艺术追求。全诗以月夜弹琴为线索,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深沉的典故运用和直抒胸臆的情感表达,构建了一个清幽高远、超然物外的意境。 诗的开篇以“清风”、“寒露”、“夜久”、“凉”等词,营造出清冷幽寂的月夜氛围,为诗人的独坐鼓琴提供了绝佳的背景。从“幽梦觉”到“披衣起”,动作连贯自然,体现了内心被月光与兴致唤醒的过程。“爱此数尺光”一句,将抽象的月光具象化,流露出诗人对自然之美的敏锐感知与珍爱。 诗的核心部分转入对琴声与心志的抒写。“御桐君”即弹琴,是连接物境与心境的桥梁。诗人明确标举“正始其可忘”,以魏晋风骨自期,将琴艺提升到精神修养与人格追求的层面。随后用“山高峨峨”、“水流汤汤”的比喻,形象地描绘了琴声的壮阔与流动之美,也暗喻了君子志向的崇高与心胸的宽广。 “志获麟”与“鄙求凰”的对比,是诗中思想的集中体现。前者借用孔子典故,表明自己追求的是立德、立功、立言的儒家不朽事业;后者则明确摒弃了世俗的儿女私情。这种价值取向,鲜明地体现了理学家的道德理想。对嵇康与蔡邕的追怀,则融合了道家超逸与儒家艺能,前者代表不与世俗同流的高洁人格,后者代表精湛的艺术造诣,二者共同构成了朱熹心中理想文人的典范。 最后,“妙处与心会,乐哉殊未央”点明主旨,这种天人合一、心物相融的审美体验与精神愉悦,超越了感官享受,达到了哲理的境界。全诗语言凝练,意境深远,用典贴切而不晦涩,情感真挚而克制,完美地诠释了宋代理学诗歌“以理入诗,理趣盎然”的典型风格,是研究朱熹文学思想与人格修养的重要作品。

注释

清风泛寒露清冷的夜风拂动着带着寒意的露水。泛,飘动、弥漫。。
恍然幽梦觉恍恍惚惚地从幽深的梦境中醒来。觉,醒来。。
及我床:照到我的床前。及,到达。。
御桐君:弹奏古琴。桐君,古琴的雅称,因琴身多用桐木制成。。
正始指魏晋时期的“正始之音”,以嵇康、阮籍等竹林七贤为代表,其诗文、音乐清峻玄远,寄托高洁情怀。此处指高雅纯正的古琴音律与精神。。
峨峨:山势高峻的样子。。
汤汤(shāng shāng):水流盛大、奔腾的样子。。
志获麟志向在于像孔子那样,获麟绝笔,完成不朽的事业。典出《春秋》,传说孔子见麒麟被获,感伤道穷,遂绝笔《春秋》。后比喻著述或志向的完成。。
鄙求凰:鄙弃司马相如《凤求凰》那样的世俗情爱。求凰,指汉代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典故,代表男女情爱。。
嵇叔夜即嵇康,字叔夜,三国魏著名文学家、思想家、音乐家,“竹林七贤”之一,以善弹《广陵散》闻名,崇尚自然,超然物外。。
蔡中郎即蔡邕,字伯喈,东汉末年文学家、书法家、音乐家,官至左中郎将,故称。精通音律,尤擅弹琴,著有《琴操》。。
殊未央:快乐无穷无尽。殊,很,非常。未央,未尽。。

背景

此诗创作于朱熹的中年时期,具体年份已不可详考,但大致反映了他退居讲学、潜心著述阶段的生活与心境。朱熹是南宋著名的理学家、思想家、教育家,儒学集大成者,其学说后世称为“朱子学”。他一生仕途坎坷,多次因政见不合而辞官或遭贬斥,将主要精力投入著书立说与书院讲学之中。 在这样的人生背景下,诗歌成为他抒发情志、修养心性的重要方式。朱熹虽以理学名世,但其文学修养极高,主张“文道合一”,认为诗文应承载道德理想。月夜鼓琴,对于古代士人而言,不仅是艺术活动,更是修身养性、寄托情怀的高雅行为。诗中提及的“正始之音”、嵇康、蔡邕等,均是中国文化史上将音乐、文学与人格精神紧密结合的典范。 朱熹借此诗表达了对先贤风骨的追慕,以及自身在理学修行与艺术审美中寻求平衡与超越的努力。他鄙弃“求凰”所代表的世俗欲望,崇尚“获麟”象征的儒家道统担当,这正是其理学思想中“存天理,灭人欲”理念在个人志趣上的体现。同时,诗中对自然月色的欣赏、对琴乐妙处的沉醉,又展现了他作为诗人感性、超脱的一面。这首诗创作于一个理学思想成熟、士人注重内省的时代,是理解宋代士大夫精神世界与文化生活的一个生动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