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诃诃诃，栖岩老法师，寄我牧牛颂。
我是人间百岁人，今朝却作婴儿弄。
堪笑其间有一牛，满身变白尾犹黑。
想君不是上上根，教人费尽闲心力。
我昔有一牛，其毛元自白。
如今牛已无，欲求不可得。
蓑笠与鞭绳，同时皆弃掷。
身心无住著，冷坐溪边石。
却问山中人，闲寻牧牛客。
人生感慨 抒情 文人 旷达 歌行体 江南 游仙隐逸 田野 诙谐 说理 隐士

译文

呵呵呵，栖居岩穴的老法师，寄给我一幅《牧牛图》和颂文。我本是人间百岁老翁，今天却要像婴儿一样游戏玩味。可笑那画中有一头牛，全身都变白了尾巴却还是黑的。想来您（福公）恐怕不是上等根器，才让人费尽这般调伏心性的功夫。我从前也有一头牛，它的毛色本来就是白的。如今那头牛已经不见了，想找也找不到。蓑衣、斗笠和鞭绳，这些牧牛的工具，也早已一同丢弃了。身心无所执着，只是独自静静地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却要反过来问问山里的人，有没有看到那位还在寻找牧牛客的人呢？

赏析

这首诗是北宋名相张商英晚年参禅悟道后，以游戏三昧的笔触写下的禅理诗。全诗以酬答禅僧福公所寄《牧牛图》为契机，巧妙运用禅宗著名的“牧牛”譬喻，阐述了自己对修行境界的理解。开篇“诃诃诃”三字，定下了全诗轻松戏谑、活泼自在的基调，将严肃的禅理探讨置于一种游戏神通的氛围中。诗中“百岁人”作“婴儿弄”的对比，形象地表达了悟道者返璞归真、赤子之心的状态。作者调侃福公所寄之图中“牛尾犹黑”，暗示其修行尚未圆满，仍需“费尽闲心力”，这实则是一种机锋转语，以否定的形式表达更高的见地。诗的后半部分笔锋一转，道出自家境界：“我昔有一牛，其毛元自白”，意指自性本自清净圆满，无需雕琢；“如今牛已无”，则达到了“人牛俱忘”的终极禅境，连“修行”这一概念也超越了。最后“蓑笠鞭绳”尽弃，“身心无住”，“冷坐溪石”，并反客为主地去“寻牧牛客”，生动描绘了悟道者脱落一切外在形式与内在执着后，那份绝对自由、廓然无碍的洒脱与幽默。全诗语言通俗如话，却蕴含深奥禅机，在谈笑风生中完成了对修行次第的超越性表达，体现了宋代士大夫禅学以诗明禅、活泼自在的鲜明特色。

注释

诃诃诃：象声词，此处用作开篇感叹，有戏谑、轻松之意，类似“呵呵呵”。。
栖岩老法师：指寄来《牧牛图》的禅僧福公，可能是一位隐居岩穴的高僧。。
牧牛颂：指福公寄来的《牧牛图》及图上的颂文。牧牛是禅宗常见的譬喻，以牧牛比喻调伏心性、修行悟道的过程。。
百岁人：作者自指，张商英晚年学佛，年事已高。。
婴儿弄：像婴儿一样嬉戏玩耍。比喻以纯真无染、游戏自在的心态来对待修行和这幅图。。
上上根：佛教术语，指天赋极高、悟性极佳的修行者。。
闲心力：指花费不必要的功夫。作者调侃福公，认为他不是上等根器，所以需要借助《牧牛图》来费力调心。。
元自白：本来就是白色的。元，通“原”。。
蓑笠与鞭绳：牧牛的工具。蓑笠遮雨，鞭绳驱策。在禅宗牧牛喻中，象征各种修行方法和约束手段。。
身心无住著：身心都不再执着于任何事物。住著，佛教术语，指心停留、执着于某一境界或事物。。
冷坐溪边石：独自静静地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描绘悟道后闲适自在、无牵无挂的状态。。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晚期，作者张商英（1043-1121）是一位经历复杂的人物，官至尚书右仆射（宰相），晚年笃信佛教，尤其倾心禅宗，与当时许多高僧大德交往密切。他的学佛因缘颇具传奇色彩，据说曾因阅读《维摩诘经》而感悟，从此深入经藏，并致力于护持佛法。这首诗正是他晚年沉浸禅悦、境界纯熟时的作品。禅宗自唐代以来，常用“牧牛”比喻调心修行的过程，有《十牛图颂》等著名系列作品流传，通过寻牛、见迹、得牛、牧牛、骑牛归家、忘牛存人、人牛俱忘等十个阶段，形象描绘了从发心修行到究竟悟道的完整历程。福公寄赠的《牧牛图》很可能就是这类作品。张商英收到后，并未按照常规思路去解读图中的修行次第，而是以自己已然悟达的境地，直接指向最上乘的“人牛俱忘”，对仍在“牧牛”阶段的修行进行了善意的调侃和超越。这反映了宋代士大夫禅学不囿于经典教条、直指心性、追求当下解脱的倾向，也展现了张商英本人融通世出世法后特有的自信与诙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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