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狗日去中山,春尽抵冯翊。
闰晦适石城,发轸蒙再谪。
有侄佐晋阴,所幸在肘腋。
儿女本天爱,未免各分北。
同行五六口,出关已登陟。
舍去两京道,右手入大谷。
入谷路崎岖,少前屡颠踬。
秦岭生所闻,今日乃相识。
一舍蹑其跌,两舍跨其脊。
东井闻水声,南箕观簸析。
西历华山小,北瞰黄河赤。
大荔信毫末,中条真拳石。
终夜听猿啼,白昼履虎迹。
俯仰天地间,浩然为一色。
是时甫中元,寒冻地欲坼。
婢仆急榆火,腹背互熏炙。
辗转竟号呼,良久各苏息。
其南差沵迤,稍降已温液。
及至洛水滨,挥汗复畴昔。
乃知高卑殊,能使气令易。
商于固善地,又且近乡国。
感涕荷君恩,死生宁有极。
凡人历艰险,乃心方惊策。
常使处燕安,政如怀鸩毒。
所以古先人,平居犹运甓。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关中 冬景 叙事 山峰 巴蜀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说理 贬官

译文

在狗日那天离开中山,春末时节抵达冯翊。闰月最后一天到了石城,启程出发又蒙受贬谪。有侄子在晋地之南辅佐,所幸亲人尚在近侧。儿女本是上天所爱,却免不了各自分离。同行五六口人,出关后便开始攀登跋涉。舍弃了两京的平坦大道,右手边进入了秦岭大谷。入谷后道路崎岖不平,没走多远就屡次跌倒。秦岭是生平所闻的险地,今日才得以亲身见识。走了三十里才到山脚,再走六十里已跨上山脊。在东井仿佛听到水声,在南箕看到山风簸扬。向西看华山显得渺小,向北望黄河水色赤红。大荔城望去细如毫毛,中条山真像拳头石块。整夜听着猿猴啼叫,白天竟踩到老虎足迹。俯仰于天地之间,浩然一片苍茫白色。此时刚过中元节,寒冷得大地都要冻裂。婢仆急忙钻木取火,腹背轮流烘烤取暖。辗转反侧终于号呼出声,过了许久才各自缓过气来。山的南面地势渐趋平缓,稍微下行气候已变温暖湿润。等到了洛水岸边,挥汗如雨又恢复了从前模样。这才知道地势高低悬殊,竟能使气候节令改变。商于之地固然是好地方,而且又靠近故乡。感激涕零承受君恩,生死之事哪有尽头?凡是人经历艰难险阻,内心才会警惕自省。如果常处于安逸之中,正如同怀抱毒酒。所以古代的贤人,即便安居时还要搬运砖块以励志。

赏析

王禹偁的《度秦岭》是一首纪行与抒怀紧密结合的五言古诗,以翻越秦岭的艰险旅程为线索,生动描绘了自然之险,并深刻抒发了宦海浮沉的人生感慨与励志自省的哲思。全诗结构清晰,前半部分以白描手法铺陈旅途之难:从“路崎岖”、“屡颠踬”的细节,到“听猿啼”、“履虎迹”的骇人听闻,再到“寒冻地欲坼”、“腹背互熏炙”的严寒体验,层层递进,极尽渲染,使读者如临其境,感同身受。诗中“东井闻水声,南箕观簸析。西历华山小,北瞰黄河赤”数句,运用夸张与对比手法,以星宿为参照,以名山大河为衬托,凸显了秦岭之高峻与视野之辽阔,气势雄浑。后半部分笔锋一转,由自然之险过渡到人生感悟。当行至山南,气候骤变,“挥汗复畴昔”,诗人由此悟出“乃知高卑殊,能使气令易”的物理规律,并自然联想到自身“再谪”的遭遇与“近乡国”的慰藉,情感复杂,既有对君恩的感念(“感涕荷君恩”),又有对命运无常的体认。诗末的议论是全篇思想的升华,诗人从切身经历出发,得出“凡人历艰险,乃心方惊策”的结论,并引用陶侃“运甓”的典故,尖锐地指出长期安逸如同“怀鸩毒”,强调了居安思危、砥砺意志的重要性。这种由具体经历上升到普遍哲理的写法,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的倾向,也使这首纪行诗超越了单纯的景物描写,具备了深沉的思想内涵和警世意义。

注释

度秦岭翻越秦岭山脉。度,翻越。秦岭是中国地理南北分界线之一,山势险峻。。
狗日古代以天干地支纪日,此处具体指某日。。
中山古地名,今河北定州一带。。
冯翊古郡名,今陕西大荔一带。。
闰晦闰月的最后一天。晦,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
石城古地名,具体所指待考,或指陕西境内某地。。
发轸启程,出发。轸,车后横木,代指车。。
再谪再次被贬官。王禹偁一生多次被贬。。
肘腋胳膊肘和腋窝,比喻亲近之地。。
分北分离,各奔东西。北,通“背”,背离。。
登陟攀登,跋涉。。
大谷指秦岭中的山谷。。
颠踬跌倒,形容山路难行。。
一舍古代三十里为一舍。。
蹑其跌踩踏其山脚。蹑,踩。跌,山脚。。
东井星宿名,即井宿。此处或指地名,或形容山高可闻水声。。
南箕星宿名,箕宿。簸析,形容山风如簸箕扬谷般强劲。。
大荔地名,即冯翊,今陕西大荔县。。
毫末比喻极其微小。。
中条中条山,在山西西南部。。
拳石拳头大小的石头,形容远望之小。。
履虎迹踩到老虎的足迹,极言山野荒僻危险。。
中元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地欲坼土地冻得快要裂开。坼,裂开。。
榆火钻榆木取火,泛指生火取暖。。
沵迤地势平坦绵延。。
温液温暖湿润的气候。。
畴昔往昔,从前。指恢复之前(未入山时)的状态。。
气令易气候节令改变。。
商于古地区名,今陕西商洛市至河南淅川一带,是王禹偁此行的目的地(商州)。。
惊策警惕、鞭策。。
燕安安逸,安乐。。
政如正如同。政,通“正”。。
鸩毒毒酒,比喻安逸带来的危害。。
运甓搬运砖块。典出《晋书·陶侃传》,陶侃为励志,朝夕搬运砖块,以习劳苦。。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太宗至道元年(995年)。王禹偁是北宋初年著名的直臣和文学家,因性格刚直、直言敢谏而屡遭贬谪。此前,他因在起草诏令中触及皇室敏感问题,已先被贬为滁州知州,后又改知扬州。至道元年,因在扬州任上的一些言论再次触怒朝廷,被“再谪”为商州(今陕西商洛)团练副使,这是一个无实权的闲散官职。本诗所记述的,正是他携带家眷从扬州(或途中某地)赴商州贬所,途经并翻越秦岭的艰难旅程。秦岭作为中国南北地理与气候的重要分界线,其山高路险、气候恶劣给诗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这次贬谪经历,不仅是空间上的远徙,更是政治生涯的又一次沉重打击。然而,王禹偁并未在诗中一味沉溺于哀怨,反而通过对旅途艰险的细致描绘和深刻反思,展现了其坚韧不拔的意志和忧国忧民的情怀。他将自然环境的险恶与仕途的坎坷相联系,最终升华出在逆境中自我警策、不忘初心的积极思想。这首诗是研究王禹偁生平、思想及其诗歌艺术的重要作品,也反映了北宋初期贬谪文人的普遍心态与精神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