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武二首 其二》魏·曹植
借古讽今的咏史名篇,以齐景公典故揭示富贵无常与人生哲思
原文
景公登牛山,俯阚临邑区。
耕耘被广野,轩冕充修衢。
斗鸡走狗马,击筑吹笙竽。
鱼盐来海岱,桑柘入青徐。
饶乐曾无敌,弃背复何如。
公乃叹而泣,顾谓诸大夫。
安得千万年,长有此国都。
大夫助公泣,献寿犹欷歔。
晏子敛袂笑,笑此君臣愚。
世事如轮环,曾不借须臾。
前此十数公,今已成丘墟。
胡不长守此,乃与子孙居。
始知富贵者,喜受庸人谀。
岂独当时笑,后世亦揶揄。
耕耘被广野,轩冕充修衢。
斗鸡走狗马,击筑吹笙竽。
鱼盐来海岱,桑柘入青徐。
饶乐曾无敌,弃背复何如。
公乃叹而泣,顾谓诸大夫。
安得千万年,长有此国都。
大夫助公泣,献寿犹欷歔。
晏子敛袂笑,笑此君臣愚。
世事如轮环,曾不借须臾。
前此十数公,今已成丘墟。
胡不长守此,乃与子孙居。
始知富贵者,喜受庸人谀。
岂独当时笑,后世亦揶揄。
译文
齐景公登上牛山,俯视着都城临淄的繁华区域。田野上遍布着耕种的农夫,宽阔的街道上挤满了达官贵人的车马。人们斗鸡赛狗跑马,击筑吹笙奏竽,一片歌舞升平。鱼盐从东海泰山运来,桑柘物产来自青州徐州。这里的富饶安乐曾经天下无敌,但一旦失去(或死去),又能如何呢?景公于是感叹落泪,回头对诸位大夫说:怎样才能有千万年,长久地拥有这国都啊!大夫们陪着景公哭泣,献上祝寿之辞时还在抽泣。唯独晏子整理衣袖,微微一笑,笑这君臣的愚昧。世间万事如同车轮循环,连片刻都无法停留。此前那十几位君主,如今都已化作荒丘废墟。为何不长久守住这(富贵),好与子孙同享呢?这才知道富贵之人,喜欢听受庸人的阿谀奉承。岂止在当时被(晏子)嘲笑,后世之人也依然会揶揄他们。
赏析
曹植的《东武二首 其二》是一首典型的咏史怀古诗,借春秋时期齐景公登牛山感怀的典故,深刻揭示了人生短暂与富贵无常的永恒主题。全诗结构清晰,前半部分以铺陈手法,浓墨重彩地描绘了齐国都城临淄的繁华盛景:“耕耘被广野,轩冕充修衢。斗鸡走狗马,击筑吹笙竽。鱼盐来海岱,桑柘入青徐。”这六句从农业、交通、娱乐、物产等多个维度,构建了一幅物阜民丰、歌舞升平的盛世图卷,为下文的情感转折做了充分的铺垫。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繁华中,诗人笔锋一转,通过“饶乐曾无敌,弃背复何如”一句,将主题引向对生命与权力终将逝去的哲学思考。齐景公与群臣面对盛景的悲泣,与晏子“敛袂笑”的冷静旁观,形成了鲜明而深刻的戏剧性对比。景公的“安得千万年”之问,暴露了统治者对权力与享乐的贪恋和对死亡的恐惧,是人性弱点的体现。而晏子的“笑”,则是一种超越时代的理性智慧,他看透了“世事如轮环”的历史规律,明白“前此十数公,今已成丘墟”是无可逃避的宿命。
诗的结尾,“始知富贵者,喜受庸人谀。岂独当时笑,后世亦揶揄”,将讽刺的矛头从历史人物指向了普遍的人性,尤其是权贵阶层。曹植借此不仅批判了齐景公,也暗含了对现实政治中阿谀奉承之风的辛辣讽刺。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有力,叙事与议论结合紧密,在历史叙事中寄寓了深沉的人生感慨和政治讽喻,体现了曹植作为建安文学代表作家骨气奇高、词采华茂的一面,也展现了其后期诗歌中日益浓厚的忧生之嗟与理性反思。
注释
东武:地名,指春秋时齐国东武城,在今山东诸城一带。曹植此诗借古讽今,以东武为背景。。
景公:指春秋时期齐国君主齐景公。。
牛山:山名,位于齐国都城临淄(今山东淄博)南面,是齐景公登临感怀之地。。
俯阚:俯视。阚,同“瞰”,看。。
耕耘被广野:田野上遍布着耕种劳作的人们。被,覆盖。。
轩冕充修衢:达官贵人的车驾挤满了宽阔的道路。轩冕,古代卿大夫的车服,代指权贵。修衢,长街。。
斗鸡走狗马:指当时流行的娱乐活动,如斗鸡、赛狗、跑马等,形容都市的繁华与享乐。。
击筑吹笙竽:演奏各种乐器,形容歌舞升平的景象。筑、笙、竽均为古代乐器。。
鱼盐来海岱:鱼和盐从东海和泰山一带运来。海岱,指东海和泰山之间的地区,即齐国所在。。
桑柘入青徐:桑树和柘树的物产来自青州和徐州。青、徐,古代九州中的两个州,泛指齐国及周边富庶之地。。
饶乐曾无敌:富饶安乐曾经天下无双。。
弃背复何如:一旦失去(或死去),又能怎样呢?弃背,指死亡或离开。。
晏子:指齐国名相晏婴,以机智、节俭和直言敢谏著称。。
敛袂:整理衣袖,表示恭敬或严肃。。
世事如轮环:世间万事如同车轮一样循环往复。。
曾不借须臾:连片刻都无法停留或借用。须臾,极短的时间。。
丘墟:荒丘废墟,指坟墓或遗迹。。
庸人谀:平庸之人的阿谀奉承。。
揶揄:嘲笑,戏弄。。
背景
此诗创作于曹植的人生后期,具体时间可能在魏明帝太和年间(227-232年)。此时,曹植在经历了与兄长曹丕的世子之争失败后,长期处于被猜忌、监视和频繁改封的境地,政治抱负无法施展,生活上也备受限制。这种抑郁不得志的处境,使他常常借古讽今,通过历史题材抒发内心的苦闷和对人生的思考。
诗中所咏的“齐景公登牛山”故事,典出《晏子春秋》和《韩诗外传》。齐景公游于牛山,北望齐国都城,流涕感叹:“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据等随从大臣也跟着哭泣,唯独晏子在一旁发笑。景公问其故,晏子答道,如果贤明的君主能长久守住国家,那么太公、桓公将永远在位;如果勇武的君主能长久守住,那么庄公、灵公将永远在位。正是因为这几位君主轮流在位又相继死去,才轮到您。您却为此哭泣,这是不仁的表现。我看到了一位不仁的君主和一群阿谀的臣子,所以发笑。曹植借用这个著名典故,一方面表达了对人生短暂、富贵难久的普遍感慨,另一方面也暗含了对当时魏国朝廷中阿谀成风、统治者贪恋权位现象的隐晦批评,寄托了自己对历史兴衰和人生价值的深刻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