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云宿江楼,爱留人夜语,频断灯炷。
奈倦情如醉,黑甜清午。
谩道迎薰何曾是,簟纹成浪衣成雨。
茶瓯注。
新期竹院,残梦莲渚。
应误。
重帘凄伫。
记并刀剪翠,秋扇留句。
信那回轻道,而今归否。
十二曲阑随意凭,楚天不放斜阳暮。
沉吟处。
池草暗喧蛙鼓。
人生感慨 写景 凄美 含蓄 婉约 婉约派 幽怨 抒情 文人 楼台 江南 池塘 游子 爱情闺怨 节令时序 芒种(梅雨时节) 雨景 黄昏

译文

云雾低垂,宿于江边小楼,喜爱这留人夜话的时光,频频剪着灯花。无奈倦意袭来如醉酒般,在清冷的午后沉入黑甜梦乡。莫说迎接南风能带来清爽,何曾有过?竹席纹路湿滑如浪,衣衫潮润似能拧出雨来。斟上一杯茶。新的期盼在那竹影深深的庭院,残存的梦境还留在莲花盛开的沙洲。 想必是耽误了。在重重帘幕中凄然伫立。记得曾用并州快剪共剪翠绿,也曾在秋扇上题写诗句留证。真希望当时那轻易说出的离别话语,如今还能兑现归期吗?我随意倚靠着那曲折的栏杆,南方的天空却仿佛故意不放斜阳沉落,延长这黄昏的愁绪。正在沉吟思量之处,池塘边的草丛里,蛙声如鼓,暗自喧腾起来。

赏析

张炎此词《梅子黄时雨》,是其婉约词风的代表作,以细腻的笔触、幽深的意境,抒写了梅雨时节孤寂怅惘的怀人情思。全词紧扣“梅雨”这一特殊时令,将外部环境的潮湿闷热与内心世界的郁结愁苦巧妙融合,达到了情景高度交融的艺术境界。 上片以“云宿江楼”开篇,营造出朦胧压抑的空间氛围。“爱留人夜语”的短暂温馨,旋即被“倦情如醉”、“黑甜清午”的慵懒与孤寂取代。“簟纹成浪衣成雨”一句,运用通感与夸张手法,将触觉(簟纹湿滑)、视觉(纹如波浪)、体感(衣湿似雨)交织,将梅雨季节那种无处不在、浸入肌骨的潮湿感写得淋漓尽致,成为全词写景的警句。下片转入对往事的追忆与现实的怅惘。“应误”二字,既是猜测,也是自责,引出“重帘凄伫”的孤独形象。“记并刀剪翠,秋扇留句”化用典故,以具体而优美的意象,浓缩了一段充满诗意的往日情事,与“而今归否”的渺茫现实形成今昔对比,倍增哀婉。结尾处“楚天不放斜阳暮”,以无理之语写有情之思,仿佛连天公都在延长他的愁苦;而“池草暗喧蛙鼓”,则以蛙声的喧闹反衬人心的沉寂,运用反衬手法,余韵悠长,将那种无法排遣、愈积愈浓的愁绪推向高潮。整首词语言精炼雅致,结构回环婉转,情感含蓄深沉,充分体现了张炎后期词作“清空骚雅”的审美追求,是宋代婉约词中抒写季节与心绪的精品。

注释

梅子黄时雨词牌名,因贺铸名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而得名,此处亦点明江南梅雨季节的时令背景。。
云宿江楼云雾笼罩着江边的楼阁,描绘出梅雨时节潮湿、朦胧的景象。。
黑甜指酣睡。苏轼《发广州》诗:“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自注:“俗谓睡为黑甜。”。
迎薰迎接南风。薰,指和暖的南风。。
簟纹成浪衣成雨竹席的纹路像水波一样,衣服因潮湿仿佛能拧出雨水,极言梅雨季节的闷热与潮湿。簟(diàn),竹席。。
茶瓯注往茶杯里倒茶。瓯(ōu),小碗或杯子。。
莲渚长满莲花的洲渚。渚(zhǔ),水中的小块陆地。。
并刀剪翠用并州(今山西太原)产的锋利剪刀剪下翠绿的枝叶或丝帛,常喻指离别或裁剪美好事物。此处可能指与恋人分别时的情景或信物。。
秋扇留句化用班婕妤《怨歌行》“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的典故,以秋扇见捐比喻女子被弃或情谊中断,此处“留句”可能指留下的诗句或约定。。
十二曲阑指曲折回环的栏杆。十二,虚指,形容栏杆曲折之多。。
楚天泛指南方的天空。。
池草暗喧蛙鼓池塘边的草丛中,蛙声如鼓,暗自喧闹。既写夏日实景,又反衬词人内心的孤寂与纷乱。。

背景

这首词是南宋著名词人张炎后期的作品。张炎出身世家,是南宋初年大将张俊的六世孙,祖父张濡、父亲张枢均为词人。宋亡前,他过着贵公子的优游生活。1276年元军攻破临安,其祖父被元人所杀,家产被抄没,张炎从此漂泊江湖,生活困顿,心境悲凉。他的词风也由前期的婉丽转为后期的凄怆幽咽。 《梅子黄时雨》一词,具体创作时间虽不可确考,但从其流露出的孤寂、怅惘、怀旧以及对归期无望的哀叹来看,很可能作于其国破家亡、流落江南期间。江南的梅雨季节,阴郁潮湿,最易引发人的愁思。词中“而今归否”的叩问,既可能指向某位离散的故人(或恋人),更深层地,或许也暗含了对故国家园永难回归的深沉悲慨。张炎擅长咏物,此词虽以词牌名兼时令为背景,实则将“梅雨”这一自然现象作为情感载体,抒写了个体在时代巨变下的飘零之感和无依之痛,是其身世之悲与亡国之痛的一种婉曲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