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匹马钟山路。
怅年来只解,邮亭送人归去。
季子貂裘尘渐满,犹是区区羁旅。
谩空有、剑锋如故。
髀肉未消仪舌在,向樽前、莫洒英雄泪。
鞭未动,酒频举。
西风乱叶长安树。
叹离离、荒宫废苑,几番禾黍。
云栈萦纡今平步,休说襄淮乐土。
但衮衮江涛东注。
世上岂无高卧者,奈草庐、烟锁无人顾。
笺此恨,付金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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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你独自骑马,踏上了钟山归路。可叹这些年来,我似乎只懂得在驿亭一次次送人归去。你像当年的苏秦,黑貂裘上已落满尘土,却依然为区区官职羁旅漂泊。空自怀有锋利的剑刃,才华依旧。岁月蹉跎,功业未建,但辩才与壮志犹存,面对酒杯,莫要洒下英雄失意的泪水。马鞭尚未挥动,送别的酒已频频举起。西风吹乱了临安城树的枯叶。可叹那离离生长的,是荒废的宫殿与园林,历经了几度禾黍兴亡的变迁。说什么险峻的栈道如今已可平步而行,更休提襄阳淮河一带是什么安乐之土。只见那滚滚长江,依旧无情地向东奔注。这世上难道没有隐居的高士吗?无奈贤才的茅庐已被烟霭深锁,无人前去眷顾。且让我将这满腔的憾恨,书写下来,付与这曲《金缕》。

赏析

这首《贺新郎》是南宋词人张榘的送别之作,借送友人刘澄斋归乡之机,抒发了深沉的家国之忧身世之慨。全词情感沉郁顿挫,用典密集而贴切,将个人宦海浮沉的感喟与对国家时局命运的忧虑紧密交织,展现了南宋后期士人典型的悲愤情怀。上阕从送别场景切入,“匹马钟山路”勾勒出友人孤身上路的背影,奠定苍凉基调。随后连用“季子貂裘”、“髀肉未消”、“仪舌在”等多个典故,既写友人怀才不遇、羁旅风尘的境况,也暗含了作者自身乃至一代文人的共同命运。“莫洒英雄泪”是强作宽慰之语,反衬出内心深刻的悲凉。下阕笔锋宕开,由送别转入对时局的深沉咏叹。“西风乱叶”与“荒宫废苑”的意象,不仅描绘了秋日萧瑟,更深层地隐喻了南宋朝廷的衰败气象与历史兴亡之痛。“云栈平步”、“襄淮乐土”皆是反讽,揭示了所谓“坦途”与“乐土”下的危机四伏与虚假安宁。“衮衮江涛东注”以自然永恒反衬人事无常,充满无力感。结尾化用“三顾茅庐”典故而反其意,直指朝廷不能任用贤才的现状,将个人“此恨”升华为时代之恨。整首词在艺术上体现了辛派词风的影响,格调悲壮,语言劲健,用典使事如盐着水,将复杂的历史感与现实感熔铸于送别的框架之中,是一首思想性与艺术性俱佳的爱国词章

注释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刘澄斋制干作者友人,名澄斋,官职为制干(宋代官名,制置司干办公事的简称)。京口为其归乡之地,即今江苏镇江。。
匹马钟山路钟山,即南京紫金山。此句写送别地点,友人独自骑马踏上归途。。
季子貂裘尘渐满季子,指战国纵横家苏秦,字季子。此处借指刘澄斋。貂裘尘满,化用苏秦游说秦王失败后“黑貂之裘弊”的典故,形容友人仕途困顿、风尘仆仆。。
髀肉未消仪舌在髀肉未消,用刘备典故,感叹时光虚度,功业未成。仪舌在,用战国张仪典故,张仪曾受辱,其妻劝其放弃游说,张仪问其舌尚在否,答曰在,张仪说“足矣”。此处合用二典,既叹岁月蹉跎,又言友人辩才犹存,壮志未泯。。
西风乱叶长安树长安,代指南宋都城临安(杭州)。描绘秋风萧瑟、落叶纷飞的都城景象,暗喻时局动荡。。
荒宫废苑,几番禾黍化用《诗经·王风·黍离》“彼黍离离”之典,慨叹昔日繁华的宫殿苑囿已沦为农田,充满历史兴亡之悲。。
云栈萦纡今平步云栈,高耸入云的栈道,喻指仕途艰险。平步,平步青云。此句表面说险路已成坦途,实为反语,暗含对现实的不满与讽刺。。
衮衮江涛东注衮衮,同“滚滚”,形容江水奔流不息。以江水东流喻指时光流逝、大势所趋,个人无力挽回。。
高卧者指隐居不仕的高士。。
草庐、烟锁无人顾用诸葛亮“三顾茅庐”典故反说,意指当今世上虽有贤才,却无人赏识和征召,贤士的茅庐已被烟霭封锁。。
笺此恨,付金缕笺,书写、表达。金缕,即《金缕曲》,为《贺新郎》词牌的别名。意为将心中的憾恨书写下来,填入这首《贺新郎》词中。。

背景

此词创作于南宋后期,具体年份不详。作者张榘,字方叔,号芸窗,南宋末年词人。这一时期,南宋王朝在蒙古崛起的威胁下,国势日蹙,内部政治腐败,边患日益严重。词中“荒宫废苑”、“襄淮乐土”等句,隐晦地反映了当时山河破碎、边防虚实的严峻现实。刘澄斋作为作者的友人,其官职“制干”属于地方军政机构的属官,其归乡“京口”(镇江)地处长江防线,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友人的归去,或许与仕途失意或时局动荡有关。词人送别之际,触景生情,将个人离别之愁、仕途困顿之郁,与对国家前途命运的深切忧虑融为一体。词中频繁用及苏秦、刘备、张仪、诸葛亮等历史人物的典故,既是对友人境遇的比况,更是南宋末代知识分子报国无门壮志难酬集体心态的写照。整首词弥漫着一种末世悲凉与英雄失路的沉痛氛围,是了解南宋晚期士人心态与词风演变的重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