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碧圆自洁。
向浅洲远渚，亭亭清绝。
犹有遗簪，不展秋心，能卷几多炎热。
鸳鸯密语同倾盖，且莫与、浣纱人说。
恐怨歌、忽断花风，碎却翠云千叠。
回首当年汉舞，怕飞去、谩皱留仙裙摺。
恋恋青衫，犹染枯香，还叹鬓丝飘雪。
盘心清露如铅水，又一夜、西风吹折。
喜静看、匹练秋光，倒泻半湖明月。
人生感慨 凄美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夜色 婉约派 抒情 文人 月夜 江南 沉郁 湖海 秋景 词 遗民

译文

碧绿圆润的荷叶天生洁净，向着浅洲远岸，亭亭玉立，清雅绝伦。还有那未展开的嫩叶，像遗落的发簪，卷曲着含愁的心，又能卷住多少夏日的炎热？荷叶如伞盖般紧密相依，仿佛鸳鸯在窃窃私语，且莫要将这情景说与那浣纱的美人听。只怕那哀怨的歌声会忽然被风吹断，吹碎了这层层叠叠如翠云般的荷叶。 回首当年汉宫中的舞姿，怕那荷叶（或舞者）飞走，徒然皱起了留仙裙般的褶痕。我眷恋着这青衫般的荷叶，它仿佛还沾染着枯荷的余香，可叹我的鬓发已如飘雪般斑白。荷叶中心的清露如同沉重的铅水，又在一夜之间，被西风无情吹折。所幸还能静静欣赏，那如白练般的秋日月光，倾泻而下，映照着半湖皎洁的明月。

赏析

《绿意/疏影》是南宋遗民词人张炎咏荷（实为咏荷叶）的名篇，词牌《疏影》本为姜夔自度曲，张炎此作亦步其韵，堪称咏物词中的双璧。全词以荷叶为吟咏对象，实则寄托了深沉的身世之感和故国之思。 上片从荷叶的形态、神韵写起。“碧圆自洁”、“亭亭清绝”状其形貌高洁，“遗簪”、“秋心”拟其未展之态，已暗含愁绪。接着笔锋一转，以“鸳鸯密语”写荷叶相依之亲密，却又“恐怨歌”惊破这美好，用“碎却翠云千叠”的凄美想象，为下片的悲慨埋下伏笔。这种比兴寄托的手法，将物态与心绪紧密交融。 下片转入深沉的感喟。连用“汉舞”、“留仙裙摺”等宫廷典故，将荷叶与往昔的繁华盛景相连，今昔对比，沧桑之感顿生。“恋恋青衫”三句，由物及人，词人自比眷恋旧香的青衫，而“鬓丝飘雪”则直抒年华老去、功业无成的悲凉。最沉痛处在于“盘心清露如铅水”，以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中“忆君清泪如铅水”的意象，巧妙将荷叶露珠比作亡国清泪，家国之痛喷薄而出。结尾“喜静看”二句，在极度的哀伤后宕开一笔，以静观秋月湖光作结，看似超脱，实则是将无边愁绪融入浩渺清冷的自然之境，意境苍凉空阔，余韵悠长。 此词艺术上极见功力，用典精当，联想丰富，语言清空雅丽。词人通过对荷叶从盛到衰的细腻刻画，构建了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艺术世界，个人漂泊的哀伤与时代巨变的悲恸浑然一体，体现了南宋遗民词幽咽深婉的典型风格，是咏物词中寓托遥深的典范之作。

注释

碧圆自洁：指荷叶碧绿圆润，天生洁净。。
亭亭清绝：形容荷花（或荷叶）挺拔玉立，清雅绝伦。。
遗簪：比喻尚未展开的嫩荷叶，像美人遗落的发簪。。
秋心：指荷叶卷曲未舒，似含愁心。。
倾盖：车盖相倾，形容相遇交谈甚欢。此处比喻荷叶如伞盖般紧密相依。。
浣纱人：指西施，代指美丽的女子。。
翠云千叠：比喻层层叠叠的荷叶。。
留仙裙摺：典故，相传赵飞燕起舞时，风起，帝令左右持其裙，裙为之皱。后宫女仿其皱褶，称“留仙裙”。此处形容荷叶的褶皱。。
青衫：指荷叶。。
枯香：指残荷的余香。。
鬓丝飘雪：比喻白发，指自己年华老去。。
盘心清露如铅水：荷叶中心的露水，如同铅水般沉重清冷，暗含亡国之痛（铅水常喻亡国泪）。。
匹练：形容月光如洁白的绢帛。。
倒泻半湖明月：形容月光洒满湖面，如同倾倒的湖水。。

背景

此词创作于南宋灭亡之后，具体年份已不可考，当是张炎晚年漂泊江湖时的作品。张炎出身世家，其六世祖为南宋名将张俊，祖父张濡曾独当一面，后因故被元人所杀，家产也被抄没。国破家亡的巨大变故，使张炎从贵公子沦为江湖遗民，一生漂泊无依。这种身世剧变和遗民情怀，深刻影响了他的词作。 《绿意/疏影》是张炎追和南宋词坛前辈姜夔同调咏梅词《疏影》之作。姜夔原词以梅花寄托身世飘零之感，张炎则转而咏荷叶，其意更深一层。荷花（荷叶）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性，常被文人用以自喻高洁。但在张炎笔下，荷叶的“清绝”与“枯香”、“清露”与“西风吹折”形成了强烈对比，这不仅是自然物象的衰残，更是词人自身乃至整个故国文明在易代之际命运的形象写照。词中“汉舞”、“铅水”等典故，均指向对逝去王朝的追忆与哀悼。 创作此词时，张炎历经沧桑，心境已从早期的清丽婉约转为后期的苍凉沉郁。他通过咏物，将个人无法直言的巨大悲痛，婉曲地寄托于荷叶的意象之中，使这首词超越了单纯的体物描摹，成为一代遗民心灵史的深刻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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