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江涛如许。
更一夜听风听雨。
短篷容与。
盘礴那堪数。
弭节澄江树。
不为莼鲈归去。
怕教冷落芦花，谁招得旧鸥鹭。
寒汀古溆。
尽日无人唤渡。
此中清楚。
寄情在谭麈。
难觅真闲处。
肯被水云留住。
泠然棹入川流，去天尺五。
人生感慨 写景 夜色 孤寂 抒情 文人 江南 江河 淡雅 清空 游仙隐逸 秋景 荆楚 词 超脱 遗民 雨景

译文

江涛如此汹涌。更兼一夜听着风声雨声。短小的船篷里，我悠然自得，那盘桓徘徊的思绪又怎能数得清？将船停泊在清澈江边的树旁。我此次归来，并非像张翰那样为了故乡的莼菜鲈鱼。只怕那江边的芦花冷落，旧日的鸥鹭朋友，还有谁能将它们招回？ 寒冷的汀洲，古老的水岸。整日无人呼唤渡船。唯有此处的境界最为清明澄澈。我将情怀寄托于清谈玄理之中。人世间难寻真正安闲的所在。岂能被这眼前的云水景色长久留住？不如超然物外地划桨驶入川流，直向那离天咫尺的远方。

赏析

这首《清波引》是宋末词人张炎的作品，创作于其结束湖湘廉访使职务归乡途中。全词以江舟为基点，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和深沉的内心独白，构建了一个清冷、孤寂而又超脱的意境，深刻反映了作者历经宦海浮沉后复杂的心境与对隐逸生活的向往。 词的上片以“江涛如许”开篇，气势顿生，随即转入“听风听雨”的细腻听觉感受，动静结合，奠定了全词清冷孤寂的基调。“短篷容与”与“盘礴那堪数”形成对比，外在的闲适与内心的纷扰交织。作者明确点出“不为莼鲈归去”，否定了传统的思乡归隐动机，转而提出“怕教冷落芦花，谁招得旧鸥鹭”的独特理由，将芦花、鸥鹭这些自然意象人格化，表达了对高洁隐逸生活的眷恋与守护之情，情感真挚而含蓄。 下片进一步描绘归途环境的幽寂，“寒汀古溆。尽日无人唤渡”，画面空旷寂寥，正是作者内心世界的投射。“此中清楚”是词眼，点明唯有在此自然之境中，心灵才能获得真正的清明。然而，“难觅真闲处”又透露出对现实无处安放心灵的无奈与深刻洞察。结尾“泠然棹入川流，去天尺五”最为精彩，运用了夸张与象征手法，将具体的行舟动作升华为一种精神上的飞升与超越，意境陡然开阔，展现了作者试图挣脱尘世束缚、追求精神自由的超然姿态。 在艺术上，此词语言清空雅正，善于运用典故（如莼鲈）并加以翻新，意象选择（江涛、风雨、短篷、芦花、鸥鹭、寒汀）精准地服务于意境的营造。情感表达上曲折深婉，既有对官场的疏离，对归隐的向往，又有对“真闲”难觅的哲思，最终归于一种试图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超脱，体现了张炎作为遗民词人特有的清冷词风与深刻内省。

注释

清波引：词牌名，多用于描写水景或抒发清幽之情。。
横舟：停泊或横置的小船，象征闲适或归隐。。
湖湘廉使：指作者在湖南、湖北一带担任监察官员（廉访使）的职务。。
容与：悠闲自得的样子，形容小船随波荡漾。。
盘礴：盘桓，徘徊。。
弭节：停车，此处指停船。节，车行的节度。。
澄江树：清澈江边的树木。。
莼鲈归去：典出《晋书·张翰传》，张翰因思念故乡的莼菜羹和鲈鱼脍而辞官归乡，后用以指思乡或归隐。。
芦花：芦苇的花，常与秋景、江边隐逸生活相关。。
鸥鹭：鸥鸟和鹭鸶，常被视为隐逸者的伴侣，象征自由与忘机。。
寒汀古溆：寒冷的汀洲，古老的水岸。溆，水边。。
谭麈：清谈。麈，麈尾，魏晋名士清谈时手持的拂尘。。
泠然：轻妙、超脱的样子。。
去天尺五：离天只有一尺五寸，形容极高或极远，此处形容船入江流，仿佛直通天际，意境超然。。

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宋末元初之际，作者张炎亲身经历了南宋覆亡的巨大历史变故。张炎出身世家，其六世祖为南宋名将张俊，祖父张濡曾镇守独松关。宋亡时，张濡被元人所杀，家产被抄没，张炎从此由贵公子沦为落魄遗民，生活发生剧变。他曾一度北上元大都求官，未果后南归，漫游于江南一带，靠卖卜和作画为生，内心充满家国之痛与身世飘零之感。 词题中“以湖湘廉使归”点明了具体的创作契机。张炎可能曾短暂出任过类似“廉访使”的官职，负责地方监察。此次从湖湘（湖南湖北地区）任上归来，舟行江上，面对浩渺的江水与寂寥的秋景，宦途的疲惫、对时局的失望、对故国的怀念以及对个人出路的迷茫，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此时的南宋政权已风雨飘摇，张炎的这次“归来”，并非荣归，更可能带有一种对时局无力、选择退避的意味。因此，词中“不为莼鲈归去”的表述，暗含了比传统归隐更为复杂和悲凉的时代背景与个人心境。整首词可以看作是一位前朝遗民在历史巨变中，试图在自然山水中寻找精神慰藉与人生归宿的心灵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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