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一白受春知。
独爱老来，疏瘦偏宜。
古月黄昏，许松竹相依。
晕藓枯槎半折，影浮波、渴龙倒窥。
岁华凋谢，水边篱落，雪后忽横枝。
百花头上立，且休问、向北开迟。
老了何郎，不成便无诗。
惟只有、西州倦客，怕说著、西湖旧时。
难忘处，放鹤山空人未归。
人生感慨 冬景 凄美 古迹 含蓄 咏史怀古 咏物 咏物抒怀 婉约派 抒情 文人 月夜 江南 沉郁 游子 词 雪景

译文

这一树白梅最先感知到春天的气息。我偏偏喜爱它老来疏朗清瘦的风姿。古老的月亮照着黄昏，只有松竹与它相伴相依。长满苔藓的枯枝半折，影子浮在波上，像一条渴龙倒窥水底。年华逝去，万物凋零，在水边的篱笆角落，雪后忽然横斜出这惊艳的梅枝。 它傲然挺立在百花之前，且不必问为何向着寒冷的北方迟迟才开。我就像那年老的何逊，难道老了就不能再为梅赋诗？只是我这倦游西州的客子，最怕提起西湖的旧日时光。最难忘怀的是，那放鹤的孤山已然空寂，昔人却再也未归。

赏析

这首《尾犯》是南宋词人吴文英咏梅抒怀的佳作，词前小序点明创作缘起：词人在山庵盘桓于百年古梅之下，由眼前之梅联想到孤山之梅，进而感怀身世与历史，情感深沉复杂。全词以拟人化手法开篇，“一白受春知”赋予梅花灵性，它是春的使者。“独爱老来，疏瘦偏宜”则直抒胸臆，表明词人对老梅苍劲风骨的偏爱，奠定了全词清冷孤高的基调。 上片写景状物极见功力。“古月黄昏”营造出时空交错的幽邃意境，“许松竹相依”以松竹为衬，凸显梅的君子之谊。对梅枝形态的描绘尤为奇崛，“晕藓枯槎”状其古老斑驳，“渴龙倒窥”喻其倒影，想象诡谲奇丽，体现了梦窗词“密丽深曲”的特色。结以“雪后忽横枝”，于沉寂中突现生机，笔力劲健。 下片转入抒情。先赞梅之“百花头上立”的傲骨，随即以“老了何郎”自况，在自嘲中透露出才情未减的自信与倔强。然而笔锋陡转，“惟只有”引出深沉的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西州倦客”是自伤飘零，“怕说著、西湖旧时”则直接点出对南宋故都临安（杭州）的无限眷恋与哀痛，将个人感慨与家国兴亡之叹融为一体。末句“放鹤山空人未归”，化用林逋典故，既扣合“有感于孤山”的题旨，又以“山空人未归”的苍茫景象，将全词的怀古伤今之情推向高潮，余韵悠长，充满了历史虚无感与人生幻灭感。整首词将咏物、抒怀、用典完美结合，情感层层递进，语言凝练奇警，是梦窗词中思想性与艺术性俱高的代表作。

注释

尾犯：词牌名，又名《碧芙蓉》。。
盘礴：盘桓，徘徊。。
孤山：位于杭州西湖，北宋诗人林逋曾隐居于此，植梅养鹤，有“梅妻鹤子”之典。。
一白受春知：指梅花在冰雪（一白）中感知到春天的信息，率先开放。。
疏瘦偏宜：形容梅花枝干疏朗清瘦的姿态，正合词人审美。。
古月黄昏：古老的月亮映照着黄昏，营造幽古、孤寂的意境。。
晕藓枯槎半折：长满苔藓（晕藓）的枯槁梅枝（枯槎）半折，状其古老苍劲。。
渴龙倒窥：形容梅枝倒映水中的影子，如一条干渴的巨龙向下窥探，比喻奇特。。
岁华凋谢：指一年将尽，百花凋零。。
百花头上立：梅花在百花之先开放，故称“头上立”。。
老了何郎：何郎，指南朝诗人何逊，酷爱梅花，有《咏早梅》诗。此处词人以何逊自比，感叹年老。。
西州倦客：西州，古城名，在今南京。东晋名士羊昙为悼念谢安，醉后误至西州门，恸哭而去。后多指重游故地、感怀旧事的伤心人。此处为词人自指。。
放鹤山空人未归：化用林逋典故。林逋隐居孤山，畜鹤，常泛舟游湖，客至则童子放鹤招之。此句暗指林逋已逝，山空人杳，寄托物是人非之慨。。

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末期，具体年份已不可考，但应作于词人晚年。吴文英一生未第，游幕于江浙一带，杭州西湖是他长期生活并留下诸多词作的地方。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的繁华与最终面临的危亡命运，是萦绕在他心头的重要主题。词前小序提到“有感于孤山”，孤山因北宋隐逸诗人林逋“梅妻鹤子”的典故而成为高洁人格与隐逸文化的象征。吴文英面对山庵古梅，很自然地联想到孤山之梅与林逋，但时移世易，南宋国势日衰，昔日的文化盛景与眼前的个人漂泊形成强烈对比。 词中“西州倦客”的典故，暗含了重过故地、物是人非的伤痛，这不仅是个人身世之悲，更可能隐喻了对即将倾覆的南宋王朝的预感和哀悼。“怕说著、西湖旧时”一句，情感极为沉痛，西湖曾是南宋繁华的缩影，如今却只能成为不敢触碰的回忆。此词的创作，正值宋元易代的前夜，社会动荡，文人普遍怀有深重的危机感与幻灭感。吴文英通过咏叹一株百年古梅，将个人生命的衰老、历史的沧桑巨变与对高洁精神的追慕交织在一起，使得这首咏物词承载了远超个体的时代重量与情感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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