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嫩寒禁暖，正草色侵衣，野光如洗。
去城数里。
绕长堤是柳，钓船深舣。
小立斜阳，试数花风第几。
问春意。
待留取断红，心事难寄。
芳讯成拈指。
甚远客他乡，老怀如此。
醉馀梦里。
尚分明认得，旧时罗绮。
可惜空帘，误却归来燕子。
胜游地。
想依然、断桥流水。
人生感慨 写景 凄美 古迹 咏史怀古 婉约派 悲壮 抒情 文人 春景 江南 沉郁 田野 词 遗民 黄昏

译文

微寒的天气仿佛在阻挡暖意，正是春草碧色侵染衣襟，原野风光明净如洗。离城数里之外，长堤环绕尽是垂柳，钓鱼的船儿深深停泊在岸边。我独自在斜阳中伫立，试着数一数这是第几番花信风。想要探问春意，打算留住那飘零的落花，可满腹心事却难以寄托。春天的音讯在弹指间就已到来。为何我这远客他乡之人，年老的心怀竟如此感伤。酒醉之后的梦里，还分明认得旧日那繁华绮丽的景象。可惜如今帘幕空空，误了归来的燕子，让它找不到旧巢。这曾经畅游的胜地啊，想来那断桥流水的景色，应该依然如故吧。

赏析

这首词是南宋遗民词人张炎晚年的代表作，通过春日台城（临安）郊游的所见所感，抒发了深沉的亡国之痛与身世飘零之悲。全词以景起兴，情感层层递进，艺术上体现了张炎词“清空骚雅”的特色。 上片写景，从“嫩寒禁暖”的微妙气候，到“草色侵衣，野光如洗”的明丽春色，再到“长堤是柳，钓船深舣”的宁静画面，笔触细腻，营造出一种清冷寂寥的春日氛围。“小立斜阳”一句，将词人孤独的身影置于时光流逝的背景下，“试数花风第几”的细节，暗含对光阴荏苒、故国难寻的无限怅惘。“问春意”至“心事难寄”，由景入情，将飘零的“断红”与无法寄达的“心事”相连，比兴手法运用巧妙，亡国遗民的哀愁跃然纸上。 下片直抒胸臆，情感更为浓烈。“芳讯成拈指”感叹春来迅疾，时光飞逝，反衬出“远客他乡，老怀如此”的沉痛。“醉馀梦里”数句是全词情感高潮，梦中“旧时罗绮”的繁华与醒来“空帘”的冷寂形成强烈对比，借用“误却归来燕子”的典故，将物是人非、江山易主的沧桑巨变表达得含蓄而深刻。结尾“想依然、断桥流水”，以猜想之语收束，看似平淡，实则蕴含无限今昔之感——风景或许依旧，但国已不国，人亦飘零，余韵悠长，令人扼腕。整首词将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恨融为一体，情感真挚沉郁，语言精炼雅洁，是宋末遗民词中感怀故国的典范之作。

注释

扫花游/扫地游：词牌名，又名《扫地游》，双调九十五字，上片十一句六仄韵，下片十句七仄韵。。
台城：此处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的宫城，代指南宋故都。。
嫩寒禁暖：微寒的天气，仿佛在阻止暖意的到来。嫩寒，轻寒。禁，阻止。。
野光如洗：原野上的风光明净如洗。。
深舣：船只深深地停泊靠岸。舣，停船靠岸。。
花风第几：指二十四番花信风中的第几番。花信风，应花期而来的风。。
断红：飘零的落花。。
芳讯：春天的消息，也指美好的音信。。
拈指：弹指之间，形容时间短暂。。
罗绮：华美的丝绸衣裳，代指昔日繁华或故人。。
误却归来燕子：化用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诗意，暗示物是人非，燕子归来也找不到旧时景象。。
断桥：杭州西湖著名景点，位于白堤东端。。

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灭亡之后，具体时间应在元朝初年。作者张炎出身南宋世家，其六世祖为南宋名将张俊，祖父张濡曾镇守独松关。1276年元军攻破临安，张濡被元人所杀，张家遭籍没，张炎从此由贵公子沦为落魄遗民，漂泊江湖。 “台城”即南宋宫城，此处的春饮之地，实为故国旧都之郊。词题中“醉馀偶赋，不知词之所以然”，透露出词人借酒浇愁、醉后抒怀，情感喷薄而出的创作状态，也暗示了词中深沉的悲慨已非理性所能完全驾驭。此时的张炎，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巨大变故，长期流落他乡，以遗民身份寄人篱下。此次重游故都临安郊外，眼前明媚的春景与记忆中故国的繁华、现实中自身的流离形成尖锐冲突，触发了其内心积郁已久的黍离之悲与身世之痛。这首词正是这种复杂心境的集中体现，它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哀歌，更是一个时代终结的挽歌，承载着南宋遗民群体共同的历史创伤与精神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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