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俯长江、不占洞庭波，山拔地形高。
对扶疏古木，浮图倒影，势压雄涛。
门掩翠微僧院，应有月明敲。
物换堂安在，断碣闲抛。
不识庐山真面，是谁将此屋，突兀林坳。
上层台回首，万境入诗豪。
响天心、数声长啸，任清风、吹顶发萧骚。
凭栏久，青琴何处，独立琼瑶。
人生感慨 写景 古迹 咏史怀古 夜色 婉约派 孤高 山峰 悲慨 抒情 文人 月夜 格律派 江南 清空 游仙隐逸 苍凉 词 遗民

译文

俯视着长江，却不与洞庭湖的波涛争胜，山势拔地而起，地形极高。面对着枝叶纷披的古树，佛塔的倒影在水中，那雄伟的山势仿佛要压倒江中汹涌的波涛。山门掩映在青翠的山色之中，那僧院之内，应有明月映照、清响敲击之声吧。时光流转，旧日的殿堂如今何在？只剩断裂的石碑被随意抛置。认不清庐山的真实面目，不知是谁将这屋宇，高高地建在这山林坳处。登上高台回首眺望，万千景象涌入我豪迈的诗情之中。向着天空中心发出数声悠长的清啸，任凭清风吹拂头顶，白发萧疏。我倚着栏杆久久伫立，知音何在？唯有独自一人，独立于这皎洁如美玉的月光之下。

赏析

这首《八声甘州》是宋末元初词人张炎登临感怀之作，充分体现了其后期词风清空骚雅、苍凉悲慨的特色。上阕以宏阔的笔触描绘登高所见之景。“俯长江”开篇即奠定高远视角，“不占洞庭波”一句，既写实景之开阔，更暗含词人超然物外、不与人争的隐逸情怀。接着，“扶疏古木”、“浮图倒影”与“势压雄涛”形成静与动、幽与雄的对比，画面层次丰富，气势磅礴。随后笔锋转入幽静的僧院与残破的“断碣”，由壮阔的空间之景转向深沉的时间之思，今昔对比中渗透着浓厚的历史兴亡感与身世飘零之痛。 下阕转入抒情与哲思。“不识庐山真面”化用苏轼名句，既是对眼前景致的迷惘，更是对世事沧桑、人生真谛的叩问。“上层台”二句，将外在“万境”与内在“诗豪”相连，展现了词人试图以诗情拥抱并超越现实困顿的努力。随后，“响天心”的长啸与“任清风”的洒脱，是遗民文人在易代之际特有的孤愤与疏狂的宣泄，颇有魏晋名士之风。然而，结尾“凭栏久”三句，情绪陡然沉降。“青琴何处”道出知音难觅的孤独，“独立琼瑶”则以皎洁冰冷的月光意象，将这种遗世独立的孤独感凝固、升华，营造出一种清冷高洁而又寂寞无依身世之感、家国之恸与人生之思的典范之作。

注释

甘州/八声甘州：词牌名，源于唐代边地曲调，后演变为慢词长调。。
俯长江：俯视长江。点明登临地点之高。。
不占洞庭波：不占据洞庭湖的波涛。意指此处地势高峻，视野开阔，长江与洞庭湖的壮阔景象尽收眼底，但自身超然其外。。
扶疏：枝叶茂盛纷披的样子。。
浮图：佛塔。此处指塔的倒影。。
势压雄涛：山势雄伟，仿佛能压倒江中汹涌的波涛。。
翠微：青翠的山色，亦指青山。。
月明敲：指月下敲门或敲击木鱼、钟磬之声，营造幽静禅意。。
物换堂安在：化用王勃《滕王阁诗》‘物换星移几度秋’，感慨时光流逝，旧日的殿堂（或指人事）已不复存在。。
断碣：断裂的石碑。。
庐山真面：化用苏轼《题西林壁》‘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表达对眼前景致或世事本质的迷惘与探寻。。
突兀：高耸的样子。。
林坳：山林间的低洼处。。
万境：万千景象。。
诗豪：诗情豪迈。。
响天心：啸声响彻天空中央，形容啸声清越悠长，直入云霄。。
萧骚：形容头发稀疏、风吹拂动的样子，亦指风声。此处双关。。
青琴：古琴名，亦泛指佳琴或知音。此处借指知音或同道中人。。
琼瑶：美玉。此处比喻月光皎洁，洒落如美玉，亦指清冷高洁的意境。。

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宋亡之后，是张炎作为南宋遗民时期的作品。张炎出身世家，其六世祖为南宋名将张俊，祖父张濡曾镇守独松关。1276年元军攻破临安，张濡被杀，家产被籍没，张炎从此由贵公子沦为江湖流浪者，生活困顿，心境悲凉。这种国破家亡的惨痛经历，深刻影响了他的词作风格，使其后期作品充满了黍离之悲与之感。 词题中的“甘州/八声甘州”是慢词长调，适于铺叙和抒发复杂深沉的情感。此词所写登临之地，可能为江南某处高山古寺。词中“物换堂安在，断碣闲抛”的描写，既是对具体古迹残破的写实，更是对南宋王朝覆灭、文明凋零的象征性写照。“不识庐山真面”的迷惘，也暗含了在时代巨变中对个人命运与历史走向的困惑。词人通过登高望远、长啸抒怀的方式，将个人的亡国之痛、身世之悲与对自然永恒的观照融为一体，在清空苍凉的意境中，寄托了深沉的哀思与孤高的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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