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记横笛、玉关高处。
万里沙寒，雪深无路。
破却貂裘，远游归后与谁谱。
故人何许。
浑忘了、江南旧雨。
不拟重逢，应笑我、飘零如羽。
同去。
钓珊瑚海树。
底事又成行旅。
烟篷断浦。
更几点、恋人飞絮。
如今又、京洛寻春，定应被、薇花留住。
且莫把孤愁，说与当时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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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还记得当年在玉门关高处，横吹羌笛。万里黄沙，苦寒荒寂，积雪深厚，道路断绝。功名未就，黑貂裘衣已然破旧，远游归来后，又能与谁共谱心曲？故人如今都在何方？怕是早已将我这江南旧友全然忘记。本就不指望重逢，他们若见我，也该笑我像羽毛般四处飘零，身世凄凉。 曾约定一同归隐，去那珊瑚海树间垂钓，享受清闲。为何事由，又踏上了奔波旅途？眼前是烟雨孤舟、荒凉水浦，更有几点如恋人般依依不舍的飞絮。如今我又来到这京城寻觅春色，想必会被那盛开的薇花留住脚步吧。暂且不要将这满怀的孤寂愁苦，说与那沉醉于往昔歌舞升平中的人们听。

赏析

《长亭怨慢》是南宋遗民词人张炎的一首自伤身世之作，深刻体现了其词清空骚雅的艺术风格与黍离之悲的深沉情感。全词以“记”字领起，开篇即将读者带入玉关沙寒的苍凉边塞之境，这既是实写，更是词人内心孤寂荒寒的象征。"破却貂裘"化用苏秦典故，暗喻自己如战国策士般落魄失意，功业无成，而"与谁谱"三字，则道尽知音零落、曲高和寡的孤独。 下片情感更为曲折跌宕。"同去"的隐逸之约与"又成行旅"的现实形成尖锐对比，揭示了遗民文人进退失据、身不由己的生存困境。"烟篷断浦"、"恋人飞絮"的景物描写，融情于景，将漂泊无依的愁绪与对故国旧事的留恋，投射于迷蒙的烟水与缠绵的飞絮之中，意境凄美而迷离。结尾"京洛寻春"看似转向，实则是更深一层的反讽与悲哀，"薇花留住"暗含被新朝繁华羁绊的无奈，而"莫把孤愁，说与当时歌舞"则是一种决绝的孤独，深知无人能理解、也不愿向沉醉于过往或安于现状者倾诉那亡国破家的彻骨之痛。整首词在时空交错中展开，将边塞的苍茫、江南的旧梦、京城的浮华与旅途的孤寂交织一体，语言凝练，用典精深，在清空的笔调下涌动着沉郁悲凉的暗流，是张炎词中体现其遗民心态与高超艺术造诣的代表性作品。

注释

长亭怨慢：词牌名，姜夔自度曲，多用于抒写离愁别绪。。
玉关：玉门关，古代边塞要地，常代指边远荒凉之地。。
万里沙寒：形容边塞万里黄沙，气候苦寒。。
破却貂裘：用苏秦“黑貂之裘敝”的典故，比喻功业未成，落魄潦倒。。
与谁谱：与谁一起谱写（或吹奏）乐曲，意指知音难觅。。
故人何许：老朋友在哪里。。
浑忘了、江南旧雨：完全忘记了江南的故交旧友。旧雨，指老朋友。。
飘零如羽：像羽毛一样四处飘零，形容身世漂泊无定。。
钓珊瑚海树：指隐居或闲适的隐逸生活。珊瑚海树，海中珊瑚，代指远离尘世、清高脱俗的境界。。
底事：何事，为什么。。
烟篷断浦：烟雨迷蒙中的孤舟与荒凉的水岸。。
恋人飞絮：形容柳絮（杨花）依依不舍，仿佛留恋行人。。
京洛：原指洛阳，此处借指南宋都城临安（杭州）。。
薇花：紫薇花，夏季开花。此处或暗指某种牵绊。。
当时歌舞：指过去（可能指宋亡前）的繁华享乐生活。。

背景

此词创作于南宋灭亡之后，具体年份已不可详考，当是张炎中年以后漂泊生涯的写照。张炎出身世家，其六世祖为南宋名将张俊，祖父张濡、父亲张枢皆精通词律。宋亡时，其祖父被元人所杀，家产被籍没，张炎从此由贵公子沦为落魄遗民，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漫游与寄食生涯。这段国破家亡的惨痛经历，成为其词作最深刻的情感底色。 词中提到的"玉关"、"万里沙寒"，可能指其北上元大都（今北京）写经、求官的经历，虽非实指玉门关，但用以象征其被迫远行、身处异族统治下的屈辱与荒寒感。"江南旧雨"则指代那些在宋亡后或隐或仕的故交，彼此境遇与选择已然不同，故有"浑忘了"之叹。"京洛寻春"暗指他多次往来于杭州（故都）与大都之间，在元朝统治下的新都城中寻觅生机，内心却充满矛盾与愁苦。这首词正是其遗民生涯与复杂心境的集中投射，在追寻与失落、记忆与现实之间，抒发了深切的身世之悲与故国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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