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苍潭枯海树。
正雪窦高寒，水声东去。
古意萧闲，问结庐人远，白云谁侣。
贺监犹狂，还散迹、千岩风露。
抱瑟空游，都是凄凉，此愁难语。
莫趁江湖鸥鹭。
怕太乙炉荒，暗消铅虎。
投老心情，未归来何事，共成羁旅。
布袜青鞋，休误入、桃源深处。
待得重逢却说，巴山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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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苍茫的潭水映着枯槁的海边树。此刻的雪窦山正处高寒，水声潺潺向东流去。古意萧瑟闲淡，试问那结庐隐居的人已远，白云又与谁为伴？当年的贺知章尚且狂放，还散迹于千岩万壑，沐浴风露。我怀抱才情却空自游历，满心都是凄凉，这份愁绪难以言说。 莫要追随江湖上的鸥鹭（轻易归隐）。只怕那炼丹的炉灶已然荒废，暗地里消磨了修道的志趣。人到暮年的心情，为何还未归来，却又要与我一同成为漂泊的旅人？穿着布袜青鞋，切莫误入了桃花源那般与世隔绝的深处。待到我们重逢之时，再一起诉说今日这巴山夜雨般的离愁别绪。

赏析

这首《三姝媚·送舒亦山游越》是宋末元初著名词人张炎的送别之作，充分体现了其后期词作清空骚雅、幽咽悲凉的艺术风格。词以越地山水（雪窦）起兴，开篇“苍潭枯海树”便营造出一种苍茫枯寂的意境，为全词奠定了感伤的基调。词人巧妙运用历史典故与自然意象交织的手法：借“贺监犹狂”既点明友人游历之地，又以贺知章的归隐狂放反衬自己与友人漂泊无依的现状；“抱瑟空游”则化用经典，委婉道出怀才不遇、知音零落的孤寂。下片词意转折，词人以过来人的口吻谆谆告诫友人“莫趁江湖鸥鹭”、“休误入桃源深处”，表面是劝友人勿要急于寻幽归隐，实则深藏着对时代巨变后士人无处安身立命的深沉悲慨。“太乙炉荒，暗消铅虎”的隐喻，暗指旧日理想与精神追求的荒废消磨，寓意深刻。结尾“待得重逢却说，巴山夜雨”化用李商隐诗句，将眼前的离别之苦投射到对未来重逢的期盼中，使情感在时间维度上得以延展，余韵悠长，体现了婉约词风的含蓄蕴藉。全词在送别的框架内，融入了身世之悲、家国之恸与人生哲思，语言精炼，意境深远，是张炎羁旅飘零心境与高超艺术造诣的集中体现。

注释

三姝媚：词牌名，双调九十九字，前后片各五仄韵。。
舒亦山：张炎友人，生平不详，从词题看，是一位将去越地（今浙江一带）游历的友人。。
雪窦：山名，在今浙江奉化，为四明山支脉，风景秀丽，是佛教名山。。
贺监：指唐代诗人贺知章，曾任秘书监，晚年归隐越地（会稽），自号“四明狂客”。。
抱瑟空游：化用《论语·阳货》“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的典故，暗指自己怀才不遇，知音难觅。。
太乙炉：道家炼丹的炉灶。太乙，亦作“太一”，指宇宙本源或天神。。
铅虎：道家炼丹术语，铅与汞（水银）的隐语，代指炼丹之事。。
布袜青鞋：指隐士或平民的装束，语出杜甫《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若耶溪，云门寺，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
桃源深处：用陶渊明《桃花源记》典故，指与世隔绝的隐居乐土。。
巴山夜雨：化用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诗意，寄托他日重逢、共话今朝离情的期望。。

背景

此词创作于宋亡之后，张炎作为南宋遗民，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巨大变故。他本是循王张俊六世孙，出身贵族，生活优渥。宋亡后，家产被抄没，从此漂泊江湖，以遗民身份度过了后半生。这段漂泊羁旅的生涯，使其词风从早期的婉丽转为后期的苍凉。词题中的“送舒亦山游越”，越地（今浙江）既是张炎的故乡，也是许多南宋遗民活动聚集的区域，此地山水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与文化记忆（如贺知章归隐于此）。送友人游历故地，触发的不仅是离别之情，更是对故国山河、往昔岁月的无限追忆与哀思。词中“投老心情，共成羁旅”的感慨，正是其与同辈遗民共通的身世飘零之痛的直接抒发。此时的张炎，心境已从亡国初期的激烈悲愤，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无处排遣的凄凉与迷茫，这首送别词正是这种复杂心境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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