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萼红·赋红梅》宋·张炎
遗民词人的仙幻咏梅,以珊瑚冷月之笔,写超然人间之思
原文
倚阑干。
问绿华何事,偷饵九还丹。
浣锦溪边,餐霞竹里,翠袖不倚天寒。
照芳树、晴光泛晓,护么凤、无处认冰颜。
露洗春腴,风摇醉魄,听笛江南。
树挂珊瑚冷月,叹玉奴妆褪,仙掾诗悭。
谩觅花云,不同梨梦,推篷恍记孤山。
步夜雪、前村问酒,几消凝、把做杏花看。
得似古桃流水,不到人间。
问绿华何事,偷饵九还丹。
浣锦溪边,餐霞竹里,翠袖不倚天寒。
照芳树、晴光泛晓,护么凤、无处认冰颜。
露洗春腴,风摇醉魄,听笛江南。
树挂珊瑚冷月,叹玉奴妆褪,仙掾诗悭。
谩觅花云,不同梨梦,推篷恍记孤山。
步夜雪、前村问酒,几消凝、把做杏花看。
得似古桃流水,不到人间。
译文
我倚着栏杆凝望,试问那如仙女绿华般的梅花,为何偷偷服食了九转仙丹,变得如此红艳?它伫立在浣锦般的溪水边,生长在餐霞饮露的竹林里,那翠袖般的枝叶并不因天寒而瑟缩倚靠。晴光映照芳树,晨光泛动;想要守护那栖息的桐花凤,却已无处寻觅它昔日冰清玉洁的容颜。晨露洗出它丰腴的春色,春风摇动它醉人的精魂,耳畔仿佛响起江南的《梅花落》笛声。 冷月之下,梅枝如挂着的珊瑚,令人叹息那如白玉奴般的素妆已然褪去,连仙家的诗笔也感到枯涩,难以描摹。徒然寻觅那如云的花海,它却与梨花如雪的梦境全然不同。推开船篷,恍惚间记起了孤山的梅景。踏着夜雪去前村寻觅酒家,多少次凝神痴望,几乎把它错认作杏花。它这般风姿,好似那世外桃源流水畔的古桃仙种,本就不该属于这凡俗的人间。
赏析
张炎此词《一萼红·赋红梅》,是其咏物词中的精工之作,充分体现了南宋末年格律派(或称典雅派)词人炼字琢句、用典深密、寄托遥深的特点。全词紧扣‘红梅’之‘红’与‘梅’之格调展开,在亦仙亦凡、亦古亦今的时空交错中,构建了一个幽邃清艳的艺术境界。
上片以奇幻问句起笔,将红梅之色归因于偷饵仙丹,赋予其仙道色彩。随后通过‘浣锦溪边’、‘餐霞竹里’等清幽环境的铺陈,以及‘翠袖不倚天寒’的反用典故,既点出梅花凌寒本性,又以‘翠袖’拟人,增添柔美意象。‘无处认冰颜’一句是关键转折,暗示所咏非传统素梅,而是红梅,为下文的铺写张本。‘露洗’、‘风摇’二句对仗工丽,从视觉与感觉上极写红梅在春光中的鲜活丰神,‘听笛江南’则以虚笔收束,引入听觉联想,拓展意境,韵味悠长。
下片空间转换,时间推至月夜。‘珊瑚冷月’之喻,冷艳奇绝。‘叹玉奴妆褪,仙掾诗悭’,连用美人与仙家典故,极言红梅之美超乎寻常,令诗笔才力都显不足,这是侧面烘托的妙笔。‘谩觅花云’三句,通过与梨花梦境的对比和孤山记忆的钩沉,进一步强调红梅的独特与高格。结尾数句尤为精彩,词人将踏雪寻梅的雅事与‘错认杏花’的恍惚心理结合,在‘似与不似’之间做文章,最终以桃源流水的典故收束,将红梅彻底升华为超脱尘俗、不染人间烟火的仙品,寄托了词人作为遗民词人对故国风物、高洁理想的追慕与坚守。通篇词藻华美而意境清空,用典密集而流转自然,体现了张炎‘清空骚雅’的词学主张,是宋代咏梅词中别具一格的佳作。
注释
一萼红:词牌名,双调一百零八字,有平韵、仄韵两体。此为仄韵体。。
绿华:传说中的仙女萼绿华,此处借指梅花。。
九还丹:道家炼丹术语,指反复烧炼而成的金丹,服之可成仙。此处喻指梅花颜色红艳,如同偷食了仙丹。。
浣锦溪边:化用杜甫《春夜喜雨》‘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诗意,形容梅花临水照影,如浣洗过的锦绣。。
餐霞竹里:形容梅花生长在竹林幽境,仿佛餐霞饮露的仙人。。
翠袖不倚天寒:反用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句意,言梅花(翠袖)不畏严寒,傲然独立。。
么凤:一种绿色小鸟,又名桐花凤,常栖于梅花枝头。。
冰颜:指梅花洁白如冰的容颜。此处‘无处认冰颜’言红梅已非素白之色。。
露洗春腴:晨露洗涤,使梅花显得丰腴娇艳,饱含春意。。
风摇醉魄:春风摇动,梅影婆娑,如醉如痴。。
听笛江南:暗用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典故,以笛声《梅花落》烘托意境。。
珊瑚:喻指红梅在冷月映照下,枝干如珊瑚般红艳晶莹。。
玉奴:南朝齐东昏侯妃潘玉儿,或指唐玄宗妃杨玉环(小字玉奴),此处借喻白梅。‘妆褪’指红梅褪去了素白妆容。。
仙掾诗悭:掾,属官。仙掾,指曾作梅花诗的仙人或诗人(如林逋)。诗悭,指诗思枯涩,难以描摹红梅之美。。
谩觅花云:徒然寻觅如云的花海。谩,同‘漫’,徒然。。
梨梦:指梨花如雪的梦境,与红梅之艳形成对比。。
孤山:在杭州西湖,北宋隐士林逋曾于此植梅养鹤,以‘梅妻鹤子’著称。。
步夜雪、前村问酒:化用唐代齐己《早梅》‘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及杜牧《清明》‘借问酒家何处有’诗意,写踏雪寻梅问酒的雅兴。。
几消凝、把做杏花看:多少次凝神细看,差点把它错认作杏花。消凝,消魂凝神。。
古桃流水:用陶渊明《桃花源记》典故,指世外桃源。此处言红梅之美,仿佛来自世外仙境,人间罕有。。
背景
此词为南宋著名词人张炎晚年之作。张炎出身世家,其六世祖为南宋名将张俊,祖父张濡、父亲张枢均为精通音律的词人。宋亡时,张炎祖父被元人所杀,家产被籍没,他从此流落江湖,潦倒终生。这种国破家亡的惨痛经历,使其词风在承袭周邦彦、姜夔的格律精严之外,更添一层身世飘零的悲凉与故国之思的隐痛。
咏梅是张炎词中重要题材,他著有《山中白云词》,其中多有咏梅佳构。南宋咏梅诗词极盛,梅花被赋予坚贞、高洁、孤傲等多重人格象征。张炎此词专咏‘红梅’,在众多咏白梅的作品中独辟蹊径。创作时间可能在其漫游江南期间,或许曾目睹某处红梅胜景,触动心怀。词中‘听笛江南’、‘恍记孤山’等句,不仅是对地理空间的指涉,更暗含了对南宋故都临安(杭州)风物文化的深切怀念。‘不到人间’的结语,在赞叹红梅仙姿的同时,也曲折地流露出对现实人间的失望与疏离,这正是宋遗民词中常见的比兴寄托手法。整首词可视为张炎借红梅之‘异色’与‘仙格’,来寄托自己不与新朝合作、坚守文化气节的遗民心态,以及对逝去的美好时代与生活的无尽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