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爱家山。
坐来心与云闲。
念平生、功名有志,暮年多病知难。
眷簪缨、未容引去,奈猿鹤、久已催还。
松菊关情,莼鲈引兴,昔人高韵照尘寰。
细追想,山林钟鼎,从古罕兼全。
归来好,皇恩赐可,拂袖欣然。
望西清、犹叨法从,梦魂宁隔台躔。
莳七松、便为小隐,开三径、且乐馀年。
宾友相过,鸡豚为具,从容聊作饮中仙。
君试听,阳春佳阕,今日恰新传。
休辞酒,从教醉舞,踏碎花毡。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抒情 文人 旷达 村庄 欣然 江南 淡雅 游仙隐逸 田野 言志 隐士

译文

我深爱着家乡的山水。闲居之时,心境与天上的白云一样悠然。回想平生,也曾怀有功名之志,但到了暮年多病,方知实现之难。眷恋着官位,未能容许我引退,无奈归隐的念头(如猿鹤哀鸣)早已催促我归还。松菊令我牵挂,莼鲈引发我的兴致,古人的高洁风韵依然照耀人间。细细追想,隐居山林建功立业,自古以来就很少有人能够两全。归来真好,幸得皇恩准许,我拂袖辞官,心中满是欣然。遥望宫廷,我犹且叨陪在清要之列,但梦魂已不再被官署所隔。栽上七棵松树,便可算作小小的隐逸;开辟三条小径,姑且安享剩余的岁月。宾客好友相互拜访,备好鸡豚作为酒食,从容不迫,姑且做个酒中的仙人。请您试听,这如同《阳春白雪》般的佳作,今日恰好新近传来。不要推辞美酒,任凭醉后起舞,踏碎那绣花的毡毯。

赏析

这首《绿头鸭》是张纲晚年致仕归乡后所作,是一首典型的酬唱赠答词,也是一篇言志抒怀的佳作。全词以“爱家山”开篇,定下归隐田园的基调,通过今昔对比、用典铺陈等手法,深刻而生动地表达了作者从仕宦到归隐的心路历程与人生感悟。 上阕主要回顾与抉择。开篇“心与云闲”即勾勒出超然物外的形象。接着以“念平生”转入对过往的追忆,“功名有志”与“暮年多病”形成张力,揭示了理想与现实的矛盾。“眷簪缨”与“奈猿鹤”的对举,则细腻刻画了在仕隐之间徘徊的复杂心理。随后连用“松菊”、“莼鲈”两个经典归隐意象,并发出“山林钟鼎,从古罕兼全”的深刻感慨,这既是对历史经验的总结,也是为自己最终选择归隐提供的理性依据。末句“皇恩赐可,拂袖欣然”,则点明得以体面致仕的庆幸与洒脱。 下阕着重描绘归隐后的生活与心境。“望西清”二句,表明虽已身离庙堂,但精神上已彻底解脱。“莳七松”、“开三径”是具体化的隐逸行动,用典贴切,彰显其高洁志趣。“宾友相过”数句,则描绘了一幅充满烟火气与真性情的乡居乐事图:鸡豚待客,从容饮酒,醉舞花毡。这既是闲适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暗含了作者对“酒中仙”李白那种自由不羁精神的向往。结尾以“阳春佳阕”呼应词题“次韵”,既赞美了友人的词作,又将眼前的欢聚推向高潮。 全词情感真挚,结构严谨,语言清雅而流畅。大量典故的运用不仅丰富了词作的内涵,也使其情感表达更为含蓄厚重,充分体现了宋代文人词雅正蕴藉的审美特质。它不仅是个人生活的记录,也折射出宋代士大夫在“兼济”与“独善”之间寻求平衡的普遍心态,具有典型的文化意义。

注释

绿头鸭/多丽词牌名,又名《陇头泉》、《鸭头绿》。此调有平韵、仄韵两体,此为平韵体。。
次韵又称步韵,即按照原作的韵脚及其次序来和诗或和词。。
陈季明张纲友人,生平不详。。
坐来顷刻,顿时。此处指闲居之时。。
簪缨古代达官贵人的冠饰,代指官位或显贵身份。。
猿鹤催还化用《北山移文》中“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句意,指归隐之志。。
松菊关情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句,后以“松菊”象征隐士的高洁情操。。
莼鲈引兴典出《晋书·张翰传》,张翰因思念家乡的莼羹、鲈鱼脍而辞官归乡,后以“莼鲈之思”喻思乡或归隐之志。。
山林钟鼎山林,指隐居生活;钟鼎,指钟鸣鼎食的富贵生活,代指仕途功名。。
西清原指西厢清净之处,后泛指帝王宫内游宴之处或清要之职。。
法从跟随皇帝车驾,指在朝为官。。
台躔指朝廷官署。躔,日月星辰运行的轨迹,引申为官位。。
莳七松栽种七棵松树。唐代郑薰晚年于庭院植七松,自号“七松处士”。。
开三径开辟三条小路。汉代蒋诩归隐后,于院中开三径,只与求仲、羊仲来往。后指归隐者的家园。。
饮中仙指李白。杜甫《饮中八仙歌》有“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句。。
阳春佳阕指《阳春白雪》,古代楚国的高雅歌曲,后泛指高雅的诗词作品。此处指陈季明的原唱词作。。
花毡绣有花纹的毡毯。。

背景

这首词的作者张纲(1083年—1166年),字彦正,号华阳老人,润州丹阳(今属江苏)人。他是北宋末年至南宋初年的名臣,以直言敢谏著称,历仕徽、钦、高三朝。晚年因与权相秦桧政见不合,曾一度被排挤出朝。此词题为“次韵陈季明”,当是张纲致仕归乡后与友人的唱和之作。 宋代士大夫普遍具有深厚的文化修养与隐逸情怀,即便身在官场,也常怀“归去来”之思。尤其是在党争激烈、政局动荡的背景下,归隐田园往往成为保全名节、寻求心灵安宁的重要途径。张纲历经北宋覆亡、南宋初立的巨大变局,宦海沉浮数十年,晚年得以功成身退,荣归故里,其心境是复杂而欣慰的。一方面,他有儒家士大夫的责任感与功业心;另一方面,老病与对官场风险的认知,又促使他向往陶渊明式的田园生活。 此词的创作,正值他人生这一重要的转折点。通过唱和友人,他既是对自己人生选择的确认与抒怀,也是向友人展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达与自适。词中“皇恩赐可”一句,也微妙地反映了在君主专制下,士大夫即使归隐,也需要得到皇权的认可,方能获得心理上的安然与体面。整首词可以看作是一位老臣在特定历史时期,告别仕途、开启晚年生活的精神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