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前岁过此州，手持七闽节。
虽远更惮劳，揽辔迟明发。
回瞻七里滩，何日榜舟歇。
幸得满三年，解符下瓯粤。
却到新安江，依然旧澄澈。
敛巾照江水，无白可添发。
州人多故吏，罗立皆磬折。
问我此去心，复有何施设。
兴言顾诸老，谢尔相慰说。
此度归来心，可共严陵说。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江河 沉郁 淡雅 游仙隐逸

译文

前年我经过这睦州，手中持着治理福建的符节。虽然路途遥远更畏惧辛劳，还是在天亮前揽住缰绳准备出发。回望那七里滩，不知何日才能停下舟船歇息。有幸任期已满三年，如今卸下官职离开闽浙之地。再次来到这新安江口，江水依然像旧时一样清澈澄明。我整理头巾照看江水中的倒影，头发已然全白，再也无法增添一丝了。州城中有许多旧日的下属，他们恭敬地罗列站立，弯腰行礼。他们问我此番离去的心意，接下来还有什么施政的打算。我开口环顾诸位老友，感谢他们的安慰与劝解。我这次归来的心境，或许只有那垂钓的严陵能够理解与诉说。

赏析

《至睦州泊新安江口》是北宋名臣范仲淹的一首纪行抒怀之作，创作于其卸任福建路安抚使、途经睦州之时。全诗以质朴平实的语言，记录了行程，描绘了景物，并深刻袒露了诗人历经宦海、年华老去后复杂而超然的心境。 诗歌开篇以“前岁”与“今朝”的时间对照展开叙事，点明此行是旧地重游。手持“七闽节”的过往与“解符下瓯粤”的当下，构成了诗人仕宦生涯的一个片段。中间对新安江“依然旧澄澈”的描绘，既是写实，也暗含深意。江水的永恒清澈，反衬出诗人自身的变迁——“无白可添发”，一个细节将岁月流逝与人生易老的感慨刻画得极为生动而苍凉。这不仅是生理上的衰老，更蕴含着对漫长宦途劳顿的总结。 后段通过“州人多故吏”的问询场景，将诗境从个人沉思引向外部世界。面对旧部的关切，诗人没有直接回答“有何施设”，而是“顾诸老”、“谢慰说”，态度含蓄而淡然。最终，他将自己的“归来心”指向了东汉隐士严子陵。这一结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情感与思想的升华。严陵垂钓七里滩，是淡泊名利、归隐山水的象征。诗人以此自况，委婉而坚定地表达了自己历经仕途风雨后，向往超脱与宁静的心志，一种勘破世情、欲效先贤的归隐之思跃然纸上。 在艺术上，本诗体现了范仲淹诗歌沉郁顿挫、言近旨远的风格。叙事、写景、抒情、言志层层递进，结合紧密。以清澈江水对照斑白鬓发，运用了巧妙的反衬手法。结尾用典自然贴切，不着痕迹地将个人感慨融入历史长河，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意境与思想深度，展现了这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政治家内心世界的另一面——对个体生命安顿与精神自由的深切思考。

注释

睦州：今浙江省建德市一带，宋代州名。。
新安江：钱塘江上游支流，流经睦州，以水色清澈闻名。。
七闽节：指担任福建路安抚使的符节。七闽，古指福建地区。。
惮劳：畏惧劳苦。。
揽辔：手持马缰绳，指准备出发。。
迟明发：天将亮时出发。。
七里滩：又名七里泷，富春江上一段峡谷，东汉隐士严子陵（严光）垂钓处。。
榜舟：划船，行船。榜，船桨，此处作动词用。。
解符：解除官职的符信，指卸任。。
瓯粤：指浙江南部和福建地区。瓯，温州古称；粤，通“越”，古越地。。
敛巾：整理头巾。。
无白可添发：头发已全白，无法再添白发了。。
故吏：旧日的下属官吏。。
罗立：罗列站立。。
磬折：像磬（一种曲尺形乐器）一样弯腰，形容恭敬行礼的姿态。。
施设：施政的规划与举措。。
兴言：开口说话。。
严陵：指东汉隐士严子陵，曾隐居富春江（新安江下游）七里滩。。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仁宗时期，具体时间应在范仲淹担任福建路安抚使任期届满之后。范仲淹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但始终心系国事，勤于政务。他在地方任职期间，兴修水利、发展教育，政绩卓著。此次从福建卸任北归，途经睦州（今浙江建德），面对清澈依旧的新安江，回顾三年宦途劳顿与自身容颜衰老，不禁感慨万千。 诗中提到的“七里滩”与“严陵”，指向东汉高士严光（字子陵）。严光是汉光武帝刘秀的同窗，拒绝高官厚禄，隐居富春江畔耕钓终老，其淡泊名节的形象成为后世文人仰慕的典范。睦州正是严光隐居地的所在区域。范仲淹此时可能已预感到朝堂斗争的复杂与自身理想的受挫，在身心疲惫之际，面对这片承载着隐逸文化传统的山水，很自然地产生了对严子陵式生活的向往。这并非单纯的消极避世，而是一位有抱负的政治家在现实困境中，对精神归宿和人生价值的另一种探寻。此诗生动记录了范仲淹在地方任满、人生转折时刻的真实心境，是理解其完整人格与思想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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