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我昔出守来丹阳，江流五月如探汤。
使君之居在山腹，绕舍树石何青苍。
千年药根蟠井底，灵液浸灌通寒浆。
人言枸杞精变狗，夜吠往往闻空廊。
金山荡潏浪花里，一舸遥去随鱼郎。
最奇岩斋人迹少，乳水时滴白石床。
翠鼋坡陀负日色，白蹢掀舞占风祥。
我泊金山凡十日，穷探力取无遗忘。
南风吹我渡江去，已厌淮南尘土黄。
二十年间多少事，身如疲马起复僵。
淮南穷栖众人后，朝食不充藜苋肠。
公来衰颜得一笑，侧听高论惊寻常。
穷阎过我坐至暮，满怀珠玉无秕糠。
乃知世间有清议，未可尽以己意量。
精金白璧天所宝，理无破碎委道旁。
半年耳冷不闻此，过公矍然神激昂。
论文自顾已老丑，从事理绝随飞翔。
斯文有属不但尔，因公作诗我涕滂。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古迹 山景 悲壮 抒情 文人 江南 江景 沉郁 激昂

译文

昔日我出任太守来到丹阳，五月的江流滚烫如探汤。您的居所深藏山腹，环绕屋舍的树石是何等青翠苍茫。千年的枸杞根盘绕井底，灵泉浸润连通着寒冽的浆液。人说枸杞成精会变作狗，夜半时分常能听到空廊里传来吠响。金山在激荡的浪花里浮沉，一叶小舟遥遥随渔夫驶向远方。最奇的是岩间书斋人迹罕至，钟乳水不时滴落在白石床上。翠绿的大鳖在坡上背负日光，白鹭振翅起舞预兆着风调雨祥。我停泊金山整整十日，竭力探访奇景生怕遗忘。南风吹我渡江而去，早已厌倦淮南那满目尘黄。二十年间历经多少世事，身如疲马屡次站起又屡次僵倒。在淮南困居落于人后，朝食不继空有藜苋充肠。您的到来让我衰颓的容颜展露一笑，侧耳倾听您的高论更惊异于不同寻常。您亲临我这陋巷深坐至暮色，满怀议论如珠玉般毫无秕糠。这才知道世间自有公论，不可尽凭一己私意衡量。精金白璧是上天所珍爱的宝物，按理不会任其破碎弃于道旁。半年耳根清冷不闻此论，拜访您后我猛然精神重又激昂。自忖论文论学我已老丑，仕途学问按理已难再随人翱翔。然而文脉道统终有托付不单如此，因您感触我写下此诗不禁涕泪滂沱。

赏析

《赠翟公巽》是北宋诗人张耒晚年赠予友人翟汝文（字公巽）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以饱含深情的笔触，追忆旧游、倾诉困顿、盛赞友人，最终在友情的慰藉与道义的共鸣中，抒发了老骥伏枥的深沉感慨与斯文有属的坚定信念，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政治挫折后复杂的心路历程。 诗歌在艺术上颇具特色。前半部分（至“穷探力取无遗忘”）以铺陈手法浓墨重彩地描绘昔日探访翟公巽山居及金山胜景的经历。“江流五月如探汤”的酷热与“绕舍树石何青苍”的幽静形成对比，暗示了尘世烦嚣与隐逸清幽的不同境界。对“千年药根”、“枸杞变狗”、“乳水滴床”、“翠鼋负日”、“白蹢掀舞”等奇幻或清幽景象的描绘，不仅展现了诗人丰富的想象力与细致的观察力，更以仙境般的环境烘托出翟公巽高洁脱俗的品格，为后文的赞颂埋下伏笔。 后半部分笔锋陡转，以“南风吹我渡江去”为界，切入现实困境的直白倾诉。“身如疲马起复僵”、“朝食不充藜苋肠”等比喻与自况，形象而沉痛地揭示了诗人晚年因卷入元祐党争遭贬谪后，生活困顿、精神萎靡的窘境，情感基调由之前的清奇转为沉郁悲凉。然而，友人的到来与高论如同暗夜明灯。“满怀珠玉无秕糠”的盛赞，“精金白璧天所宝”的比喻，既是对翟公巽学识人品的极高评价，也重新点燃了诗人内心对道义与价值的信念。结尾处“论文自顾已老丑”的自嘲与“斯文有属不但尔”的豁达交织，最终汇成“因公作诗我涕滂”的强烈情感爆发，完成了从个人嗟叹到对文化道统承续之关怀的主题升华。 全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昔及今，层层递进，语言质朴中见锤炼，情感真挚而跌宕，充分体现了张耒诗歌平易舒坦、关切现实而又不乏深情的总体风格，是理解其晚年思想与艺术成就的重要作品。

注释

出守：出任太守。张耒曾于宋哲宗绍圣年间（约1094-1098）知润州（今江苏镇江），丹阳为其属县。。
丹阳：此处指润州丹阳县（今江苏丹阳），非指安徽当涂或湖北秭归的丹阳。。
探汤：试探沸水，形容天气酷热，江水滚烫。语出《论语·季氏》：“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
使君：汉代对刺史的称呼，后用作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处指翟公巽（翟汝文），他当时可能正闲居或任职于润州一带。。
青苍：深绿色，形容树木山石葱郁苍翠。。
千年药根：指生长年岁久远的枸杞根。。
灵液、寒浆：均指清冽的泉水。。
枸杞精变狗：民间传说，枸杞年深日久，其根会化作灵犬（“枸”谐音“狗”），夜间能吠。此说多见于道家服食文化，如《续仙传》载朱孺子服枸杞根成仙，有犬随行。。
金山：位于今江苏镇江西北长江中（现已与南岸相连），上有金山寺，是著名风景名胜。。
荡潏：水波摇荡涌起的样子。潏（yù），水涌出。。
鱼郎：渔夫。。
岩斋：山岩间的书斋或居室。。
乳水：钟乳石上滴下的水。。
翠鼋：绿色的大鳖。鼋（yuán），大鳖。。
坡陀：同“陂陀”，地势不平的样子。。
负日色：背负着日光，即在日光下晒背。。
白蹢：白色的蹄子，此处可能指白鹭或其他水鸟。蹢（dí），兽蹄。。
掀舞：翻飞起舞。。
占风祥：预兆着风调雨顺的祥瑞。。
淮南：宋代路名，治所在扬州。张耒晚年曾寓居于此，生活困顿。。
尘土黄：形容淮南风沙大，亦暗喻世俗生活的烦扰与困顿。。
疲马起复僵：像疲惫的马匹，刚站起来又倒下，比喻人生坎坷，屡遭挫折。。
藜苋肠：以野菜充饥的肚子，形容生活贫困。藜、苋均为野菜。。
公：指翟公巽。。
穷阎：陋巷，贫民所居之处。阎，里巷。。
珠玉无秕糠：比喻言论精粹，毫无糟粕。秕糠，谷壳和米皮，喻无用之物。。
清议：公正的舆论或评论。。
精金白璧：纯金和美玉，比喻翟公巽高洁的品格与才华。。
耳冷：耳朵清静，指很久没听到（这样的高论）。。
矍然：惊视的样子，形容精神为之一振。。
论文：谈论文章、学问。。
从事理绝随飞翔：意为自己在仕途和学问上已无追随他人高飞的可能。从事，指仕途；理绝，按理已断绝。。
斯文有属：文脉、道统有所归属。。
涕滂：眼泪滂沱，形容非常感动。。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徽宗年间，具体时间可能在崇宁（1102-1106）后期或大观（1107-1110）年间，是张耒晚年的作品。其创作背景与北宋中后期激烈的党争政治及张耒个人的坎坷仕途密切相关。 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深受苏轼赏识，其政治立场也与苏轼同属旧党（元祐党人）。宋哲宗绍圣年间（1094-1098），新党重新得势，对元祐党人进行严厉打压。张耒因与苏轼的密切关系，被列入“元祐党籍”，屡遭贬谪。先是被贬为润州（今镇江）知州，诗中“我昔出守来丹阳”即指这段经历。随后打击加剧，他被削去官职，一度寓居淮南（今扬州一带），生活陷入“淮南穷栖众人后，朝食不充藜苋肠”的极度困顿。这段贬谪生涯长达二十年，诗中“二十年间多少事”正是对此漫长苦难的高度概括。 翟公巽（翟汝文）是张耒的友人，同样是一位学识渊博、正直敢言的士大夫。在张耒困居淮南、门庭冷落之际，翟公巽的来访和畅谈，对于精神苦闷、几乎与外界清议隔绝的诗人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慰藉和鼓舞。这次会面不仅让诗人感受到了友情的温暖，更让他重新听到了关乎道义与价值的“清议”，从而振作了精神。诗中“半年耳冷不闻此，过公矍然神激昂”正是这一情境的真实写照。 因此，这首诗不仅是一首赠友之作，更是张耒在政治寒冬中一次深情的自我剖白与精神自愈的记录。它反映了北宋党争对士人命运的深刻影响，也展现了在逆境中，士大夫之间以道义相砥砺、以斯文相传承的珍贵情谊与精神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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