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雨脚横空万牛弩,烈风吹山山欲仆。
草披木拔何足道,大江翻澜失洲渚。
路旁失辔者谁子,道阻且长泥没屦。
鞭驴挽车亦何急,目眩心摇行不顾。
我生飘蓬惯羁旅,顾尔艰难逢亦屡。
衲被蒙头不下堂,且与身谋安稳处。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咏物 咏物抒怀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游子 说理 雨景 风云

译文

暴雨如万牛强弩射出的箭矢横贯长空,狂风吹得山峦仿佛就要倾覆。草木倒伏又算得了什么,连那大江都翻起巨浪,淹没了江中的沙洲。路边那个丢了缰绳的人是谁?道路险阻漫长,泥泞已淹没了他的鞋履。他鞭打着驴子拉着车,为何如此急切?只因目眩神摇,已顾不上看路。我这一生如同飘飞的蓬草,早已习惯了漂泊羁旅,看到你这般艰难景象,也似曾相识,屡屡经历。不如用被子蒙住头,安坐家中不下堂,暂且为自己寻一个安稳的栖身之处吧。

赏析

张耒这首题画诗,并未停留在对画面景象的简单描摹,而是通过极富动感和力度的语言再现画境,并最终引向深沉的人生感慨,实现了从视觉再现情感共鸣,再到哲理升华的三重跨越。诗的前八句着力刻画《风云图》中的险恶景象:以“万牛弩”喻暴雨之劲,以“山欲仆”写狂风之烈,“草披木拔”、“大江翻澜”则从细节到整体,层层渲染出天地变色的磅礴气势。而“失辔者”、“鞭驴挽车”的旅人形象,在这狂暴的自然力面前显得渺小而无助,其“目眩心摇”的仓皇之态,与环境的凶险形成强烈对比,极具戏剧张力。 后四句笔锋一转,由画及己,由景入情。诗人自称“飘蓬惯羁旅”,将画中旅人的困顿与自身长期漂泊、历经艰险的人生体验相勾连,道出了“顾尔艰难逢亦屡”的深切同感。这不仅是欣赏画作,更是照见自身。然而,诗的结尾并未沉溺于对漂泊之苦的哀叹,而是以一种看似消极实则通达的态度作结:“衲被蒙头不下堂,且与身谋安稳处。”这并非纯粹的逃避,而是在认清世路艰险、人生无常之后,一种寻求内心平静与精神栖居的智慧。这种从外在的动荡回归内在安宁的取向,体现了宋代文人内省、理性的精神特质。全诗语言雄健,想象奇崛,写景如在目前,抒情真切自然,说理含蓄隽永,是一首融画意、诗情与理趣于一体的优秀题画诗。

注释

吴熙老即吴说之,字熙老,宋代画家,善画山水。。
雨脚雨丝,雨线。。
万牛弩形容雨势强劲,如同万头牛拉开的强弓射出的箭矢。。
烈风:猛烈的风。。
山欲仆:山好像要倾倒。仆,倒下。。
草披木拔:草被吹倒,树木被连根拔起。。
大江翻澜失洲渚江水翻腾,江中的小洲和沙渚都看不见了。澜,大波浪。洲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失辔:缰绳脱手,指骑马失控。辔,驾驭牲口的缰绳。。
道阻且长:道路险阻又漫长。语出《诗经·蒹葭》。。
泥没屦:泥泞淹没了鞋子。屦,古代用麻、葛等制成的鞋。。
鞭驴挽车:鞭打驴子,拉着车子。。
目眩心摇:眼睛昏花,心神动摇,形容惊慌失措。。
飘蓬:飘飞的蓬草,比喻漂泊不定。。
羁旅:寄居作客。。
顾尔:看到你(指画中景象)。。
逢亦屡:也屡次遇到。。
衲被僧衣或补缀过的被子,这里指普通的被子。。
蒙头:盖住头。。
不下堂:不出厅堂。。
身谋安稳处:为自己谋求一个安稳的所在。。

背景

此诗是北宋诗人张耒为友人画家吴说之(字熙老)的《风云图》所题的画诗。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漂泊四方,对旅途的艰辛与世路的险恶有着切身的体会。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政治环境动荡,许多文人如张耒般深感宦海浮沉、命运难测。 题画诗在宋代极为盛行,文人常通过品评画作来寄托情怀、阐发哲理。吴熙老的《风云图》描绘的正是风雨交加、行路艰难的景象,这深深触动了张耒的内心。画中那个在狂暴风雨中仓皇前行的旅人,无疑成了诗人自身人生境遇的写照。因此,这首诗的创作,既是艺术上的酬唱,更是情感上的宣泄与人生感悟的抒发。诗人借解读画中“风云”与“旅人”,实则隐喻了现实社会的“政治风云”与自身作为“人生旅人”的处境,最后“不下堂”的抉择,也暗含了对纷扰外界的疏离与对内心安宁的坚守,反映了在特定历史环境下宋代士大夫复杂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