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清溪萦洄流碧玉，散入缘冈万竿竹。
照春四合锦绣林，干云直上风霜木。
主人吾宗行圭璧，解组归来鬓犹绿。
祇知林下酒盈樽，不忧门外车推毂。
灵心内守消冰炭，洗眼旁观看荣辱。
造物乘除真有理，却将康健还无欲。
嗟予放浪已半世，斥逐不去缘微禄。
六年一梦百忧患，踏雨褰裳过林麓。
杀鸡为黍固留我，我自奔忙不皇宿。
乃知风月为君好，颇觉禽鱼憎我俗。
楚鱼楚稻贱如土，老去容身一茅屋。
他年杖履请卜邻，与君静话烹粱粥。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友情酬赠 叙事 官员 山林 抒情 文人 无奈 旷达 春景 村庄 沉郁 淡雅 游仙隐逸 溪流 竹林 荆楚 隐士

译文

清澈的溪水如碧玉般回旋流淌，分流漫入山冈边的万竿翠竹之中。春日阳光普照，四周的树林如锦绣般绚烂；高耸入云的树木，历经了风霜的洗礼。主人是我同宗，品行如圭璧般高洁，辞官归来时鬓发尚且乌黑。他只知在林间隐居处酒杯常满，从不忧虑门外有多少车马往来应酬。他灵台清明，内心持守，消解了世俗的冰炭之争；他以清醒的双眼，旁观着世间的荣辱沉浮。造物主的消长平衡真有道理啊，竟将健康归还给这清心寡欲之人。可叹我放浪漂泊已有半生，虽遭贬斥却因微薄俸禄未能离去。六年光阴恍如一梦，其间百般忧患，今日我冒雨提衣，走过你的山林前来拜访。你杀鸡做饭执意留我，我却因奔忙竟无暇住宿。这才知道清风明月是为你这般人而美好，连禽鸟鱼虫都似乎嫌我俗气。楚地的鱼米便宜如土，我年老后只求容身于一间茅屋。将来我定要拄杖穿履，选择与你为邻，与你静静闲话，共煮一锅黄米粥。

赏析

《题安州张全翁大夫溪图》是苏辙晚年的一首题画诗，更是其借画抒怀、对比映衬的深刻人生咏叹。全诗以张全翁隐居的溪山图为背景，通过精细的景物描绘与强烈的情感对比，展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境界与生命状态。 诗的前四句写画中景，以“清溪”、“碧玉”、“万竿竹”、“锦绣林”、“风霜木”等意象，勾勒出一幅清幽高洁、生机盎然又饱含岁月沧桑的隐逸山水图，为后文主人的品格与生活奠定了环境基调。 中间部分转入对画主人张全翁的刻画。“行圭璧”赞其品德，“解组归来鬓犹绿”写其及时抽身的明智与尚健的体魄。“祇知林下酒盈樽，不忧门外车推毂”是其超然物外生活的生动写照。随后，“灵心内守”、“洗眼旁观”二句，更是深入其精神世界，揭示其内心宁静、洞察世事的智慧。诗人由此发出“造物乘除真有理，却将康健还无欲”的感慨，这既是对友人的赞叹，也蕴含着对自然与人生平衡之道的体悟。 从“嗟予放浪已半世”开始，笔锋陡转，诗人将自身宦海浮沉、身不由己的窘迫与张全翁的逍遥自在进行强烈对比。“六年一梦百忧患”浓缩了其因“乌台诗案”牵连被贬后的艰辛岁月，“踏雨褰裳”的来访形象更显仓促狼狈。“杀鸡为黍”的盛情与“不皇宿”的匆忙，形成又一重反差。诗人甚至感到“风月为君好”、“禽鱼憎我俗”，以拟人化的手法，极言自己与这宁静山水、高洁生活的格格不入，自嘲中饱含辛酸无奈。 结尾四句，诗人表达了深切的向往。“楚鱼楚稻贱如土”是对简朴物质生活的认可，“老去容身一茅屋”是褪去浮华后的终极理想。最后“他年杖履请卜邻”的约定，与“静话烹粱粥”的想象，画面温馨质朴，将归隐之志与淡泊情怀推向高潮，余韵悠长。全诗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挚，在题画、写人、述己的层层推进中，完成了对仕隐抉择、人生价值的深刻反思，体现了苏辙后期诗歌沉郁顿挫、内省深刻的风格特色。

注释

安州：今湖北安陆。。
张全翁大夫：一位姓张，号全翁的退休官员。大夫，古代官职或对士人的尊称。。
萦洄：水流回旋曲折。。
碧玉：形容溪水清澈碧绿。。
缘冈：沿着山冈。。
万竿竹：形容竹林茂密。。
照春四合锦绣林：春日阳光照耀下，四周的树林如锦绣般绚烂。。
干云直上风霜木：树木高耸入云，历经风霜。干，触及。。
主人吾宗行圭璧：主人（张全翁）是我同宗，品行如圭璧般高洁。圭璧，古代玉器，象征高尚品德。。
解组：解下印绶，指辞官。组，印绶。。
鬓犹绿：鬓发尚黑，指年纪不算太老。。
林下：山林之下，指隐居之处。。
酒盈樽：酒杯中盛满了酒。。
车推毂：车马往来。毂，车轮中心插轴的部分，代指车。此句指不忧心官场应酬。。
灵心内守消冰炭：内心宁静，消除了如冰炭般不相容的世俗纷扰。。
洗眼旁观看荣辱：以清醒的眼光旁观世间的荣辱得失。。
造物乘除：造物主的消长、平衡之理。乘除，增减、抵消。。
却将康健还无欲：反而将健康归还给清心寡欲之人。。
放浪：放纵不羁，此处指为官漂泊。。
斥逐不去缘微禄：虽遭贬斥放逐却未能离去，是因为微薄的俸禄（官职）所牵绊。。
六年一梦：指作者自元丰二年（1079年）因“乌台诗案”牵连被贬，至写此诗时（约元祐年间）已六年，感慨如一场梦。。
踏雨褰裳过林麓：冒雨提起衣裳走过山林。褰，提起。。
杀鸡为黍：杀鸡做饭，热情款待。语出《论语·微子》。。
不皇宿：没有闲暇住宿。皇，通“遑”，闲暇。。
风月：清风明月，指美好的自然景色。。
楚鱼楚稻：楚地的鱼和稻米。楚，指安州所在的湖北地区。。
杖履：拄着手杖穿着便鞋，指老年人出游。。
卜邻：选择邻居。。
烹粱粥：煮黄米粥，指简朴的饮食生活。。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元祐年间（约1086-1094年）。此时，苏辙历经了“乌台诗案”的牵连与贬谪（元丰二年，1079年）后，虽在哲宗即位、高太后听政的“元祐更化”时期被召回朝廷，历任要职，但新旧党争的政局依然复杂微妙，官场生涯充满忧患与疲惫。诗中所言“六年一梦百忧患”，正是对这段动荡岁月的概括。 张全翁是苏辙的同宗友人，一位选择急流勇退、隐居安州的退休官员。他的溪山图及其所代表的隐居生活，对身处宦海波涛、深感“放浪半世”、“缘微禄”而不得脱身的苏辙，构成了强烈的精神触动与对照。安州（今湖北安陆）地处楚地，风景秀美，远离政治中心，是理想的隐居之地。 这首诗的创作，是苏辙在中年向晚年过渡时期，对自身人生道路的一次深刻回顾与反思。他通过赞赏张全翁的隐居之乐，间接表达了对官场生活的厌倦，对宁静淡泊生活的向往，以及内心深处未能真正归隐的遗憾与无奈。它不仅是题画赠友之作，更是诗人矛盾心境的真实写照，反映了宋代士大夫在“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之间的普遍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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