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老人攀花复藉草，春力著人如醉倒。
未容作计试留春，东风已与人俱老。
东君惜春不惜花，千红万紫委泥沙。
已教白日张锦绣，更欲平地兴云霞。
我欲呼客无酒肉，摘花插头悲发秃。
安得酿酒万瓮屠千羊，花间醉饱踏春阳。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咏物 咏物抒怀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江南 沉郁 花草 隐士

译文

老人攀折着花枝又坐在草地上，春天的力量让人像喝醉了一样慵懒欲倒。还没来得及想个办法试着留住春天，东风就已经和人一样一同老去了。司春之神爱惜春天却不爱惜花朵，让千万朵姹紫嫣红的花朵凋零在泥土之中。它已经让白昼铺展开锦绣般的春色，还想要让平地上升起绚烂的云霞。我想要招呼客人却没有酒肉，摘下花朵插在头上，只能悲叹自己头发稀疏。怎样才能酿出万瓮美酒、宰杀千只肥羊，在花丛之间醉饱之后，尽情地漫步在春天的阳光之下呢？

赏析

《醉中杂言》是南宋诗人陆游的一首七言古诗，以“醉”为眼，实则抒发了诗人年华老去、壮志难酬的深沉感慨与对生命、春光易逝的敏锐体察。全诗情感跌宕，语言豪放而沉郁，充分体现了陆游诗歌雄浑悲慨的艺术风格。 诗的前四句，以“老人”自况，开篇即点出衰老之感。“春力著人如醉倒”一句，构思新奇，将无形的春意化为有形的力量，既写出了春日特有的慵倦，也为全诗的“醉”态定下基调。然而，这醉意并非欢愉，而是“未容作计试留春，东风已与人俱老”的无奈与紧迫。诗人将“东风”拟人化，与“人”一同老去，这种移情于物的手法，将时光流逝、生命衰颓的普遍悲哀表达得极具冲击力。 中间四句，笔锋转向对“东君”（春神）的质问与对春景的铺陈。“东君惜春不惜花”是深刻的哲理反思，揭示了美好事物（花）在宏大进程（春）中的脆弱与牺牲，暗喻了个人理想在时代洪流中的湮灭。紧接着“已教”、“更欲”二句，以极度绚烂的笔触（“张锦绣”、“兴云霞”）描绘春之盛景，但这极盛之景反衬的正是下文“委泥沙”的必然结局，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与反讽，情感张力十足。 最后四句，情感由外部的观照转向内心的直抒。“我欲呼客”却“无酒肉”，道出了英雄失路的窘迫与孤独。“摘花插头悲发秃”是极具画面感的自嘲，将外在的衰老（发秃）与内在的惜春（摘花）并置，悲凉中透着一丝倔强。结尾“安得”二句，以豪放之语发沉痛之思，幻想“酿酒万瓮屠千羊”，在“花间醉饱踏春阳”，这看似酣畅淋漓的愿望，实则是现实中无法实现的精神寄托，将全诗郁结的悲愤与对自由、酣畅人生的渴望推向了高潮。 整首诗在“醉”的表象下，交织着惜春、叹老、愤世、求醉等多重复杂情感，展现了陆游晚年诗歌沉郁顿挫、豪放与悲慨并存的典型风貌，是其内心世界的一次深刻剖白。

注释

藉草：坐在草地上。藉，坐卧其上。。
春力著人：春天的力量作用于人身上，使人感到慵懒无力。著，附着，施加。。
未容作计：还没来得及想办法。。
东君：传说中的司春之神。。
委泥沙：凋零、散落在泥土中。委，丢弃，凋落。。
张锦绣：像铺开锦绣一样，形容春光明媚，繁花似锦。。
兴云霞：兴起云霞，比喻春色绚烂，如同云霞般美丽。。
悲发秃：悲叹自己头发稀疏脱落，意指年老。。
瓮：一种口小腹大的陶制容器，用于盛酒。。
屠千羊：宰杀上千只羊，意指准备丰盛的酒肉。。
踏春阳：在春天的阳光下漫步、游玩。。

背景

此诗创作于陆游的晚年时期。陆游一生志在恢复中原，但仕途坎坷，屡遭主和派排挤。晚年退居家乡山阴（今浙江绍兴），虽身处相对安定的江南，但北定中原的理想始终未能实现，心中郁积着巨大的悲愤与失落。 南宋中期，朝廷偏安一隅已成定局，主战声音日渐微弱。陆游作为坚定的主战派，其政治主张与现实形成了尖锐矛盾。这种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以及岁月流逝、功业未成的焦虑，成为他晚年诗歌的核心主题。《醉中杂言》正是这一背景下的产物。诗中“春”的意象，既指自然界的春天，也暗喻人生的壮年、理想的时光乃至国家的复兴机遇。而“东风与人俱老”、“千红万紫委泥沙”等句，无不浸透着对时光空逝、抱负成空的深切悲叹。 “醉”在陆游诗中常是逃避现实苦闷、抒发内心块垒的媒介。此诗以“醉中”为题，并非真写酒醉之态，而是借“醉”言愁，借“醉”抒愤，在看似狂放不羁的语言下，包裹着一颗炽热而痛苦晚年心境与南宋的时代氛围，是深入理解这首诗情感内核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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