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秋房灯火静,客睡亦复安。
弭彊力汲汲,涉广心漫漫。
白露下百草,心知岁将阑。
彼微者啼鴂,职使仇蕙兰。
吾非蒿目人,初不与世患。
淫雨作横流,执蠡挹之乾。
我师青牛书,不争忌处先。
既自守吾宝,在辱亦何叹。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夜色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白露 秋景 说理

译文

秋夜的房舍里灯火安静,客居的我也得以安眠。停止那急切强求的念头,面对广阔天地,内心却感到一片茫然。白露降下,百草凋零,心中知道一年又将走到尽头。那微小的杜鹃鸟啊,它的本分似乎就是与蕙兰这样的香草为敌。我并非那种对世事忧心忡忡的人,原本就不与世间的祸患纠缠。连绵大雨汇成洪水横流,就算拿着瓢去舀,又怎能将它舀干?我的老师是那青牛所载的《道德经》,教诲我不与人争,忌讳身处人先。既然已经守护好我内心的珍宝,那么即便身处屈辱,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

赏析

《感遇二十五首 其五》是北宋诗人张耒《感遇》组诗中的一篇,集中体现了其身处党争激烈的北宋中后期,融合儒道以寻求精神解脱的思想轨迹与沉郁内敛的诗风。 全诗以秋夜静思起笔,通过“秋房灯火静”、“白露下百草”等意象,营造出一种萧瑟清冷的时空氛围,为后文的内心剖白奠定了基调。诗人敏锐地感知到“岁将阑”的时光流逝与“彼微者啼鴂,职使仇蕙兰”的世道不公,香草(君子)遭小人(啼鴂)嫉害,这是对当时新旧党争中正直之士屡受排挤的隐晦映射。然而,诗人并未陷入“蒿目”式的焦虑,而是明确划清界限:“吾非蒿目人,初不与世患”,展现出一种试图超然物外的姿态。 诗中最核心的转折与哲学依托在于后六句。面对如“淫雨横流”般的巨大时弊,诗人清醒认识到个人力量的渺小(“执蠡挹之乾”),从而转向道家思想寻求安身立命之本。“我师青牛书,不争忌处先”,直接援引《道德经》中“不争”、“处下”的智慧,这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在无力改变外部环境时的精神守持。最终,“既自守吾宝,在辱亦何叹”,将价值的评判标准完全内化,只要坚守内心的道义与操守(“吾宝”),外界的荣辱便可以淡然处之。这种内省式的自足柔韧的坚守,构成了张耒此类诗歌独特的思想深度与艺术感染力,在宋代士人诗中颇具代表性。

注释

秋房秋天的房舍,点明季节与居所环境。。
弭彊停止、消除强劲的势头。彊,同“强”。。
汲汲形容心情急切、努力追求的样子。。
涉广心漫漫面对广阔的世界,内心感到迷茫、没有边际。漫漫,形容无边无际。。
白露下百草白露节气降临,百草凋零,暗示深秋时节。。
岁将阑一年将要结束。阑,尽、晚。。
啼鴂即杜鹃鸟,又名子规,其啼声悲切,古人常以其啼鸣象征春去或时局衰败。。
职使仇蕙兰职责就是与蕙兰这样的香草为敌。职,职责、本分。仇,仇视、敌对。蕙兰,香草名,常喻君子或高洁之士。。
蒿目人语出《庄子·骈拇》“蒿目而忧世之患”,指对世事忧虑不安的人。蒿目,极目远望。。
淫雨作横流连绵大雨造成洪水泛滥。淫雨,久雨、过量的雨。横流,洪水四处流溢。。
执蠡挹之乾拿着一个瓢(蠡)去舀干洪水。蠡,瓠瓢。挹,舀取。乾,同“干”。此句比喻以微薄之力对抗巨大的祸乱,显得徒劳。。
青牛书指道家经典。传说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著《道德经》,故以“青牛书”代指道家学说。。
不争忌处先语出《道德经》“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及“不敢为天下先”,是道家“守柔”、“处下”的处世哲学。。
守吾宝守护我(认为)最宝贵的东西,指内心的道与操守。。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哲宗、徽宗时期,这是新旧党争白热化且反复拉锯的阶段。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其政治立场与文学师承均与苏轼紧密相连,因此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激烈的党派倾轧。在绍圣绍述(哲宗亲政后重新推行新法)及崇宁党禁(徽宗时蔡京专权,严厉打击元祐党人)期间,张耒屡遭贬谪,仕途坎坷,亲身经历了政治理想的幻灭与个人命运的沉浮。 《感遇二十五首》正是诗人在这样的时代高压个人困境下创作的组诗,继承了陈子昂、张九龄《感遇》诗托物言志、感慨际遇的传统,但更多地融入了宋代士人特有的理性思辨内省气质。本诗(其五)具体创作时间虽难确考,但其中流露出的对世道险恶的认知、对个人无力的感慨以及对道家思想的皈依,都与张耒中晚年屡遭贬斥后的心境高度吻合。它不仅是诗人个人的心灵独白,也折射出北宋后期许多正直文人在严酷政治环境中,试图从儒家济世情怀转向道家处世哲学,以求得精神平衡与生存智慧的普遍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