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周王仗黄钺,自谓将天威。
孤竹两君子,采薇旁笑之。
岂徒惊世俗,趋死乃如归。
周衰楚蒙吏,快辩多文词。
高言毁二子,至与盗蹠齐。
夷齐固齐圣,于道岂无知。
轻身立世教,争夺尚如斯。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咏史 咏史怀古 官员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盛唐气象 说理

译文

周武王手持象征权力的黄金斧钺,自称是奉行上天的威严进行征伐。孤竹国的两位贤人伯夷叔齐,却在首阳山采薇而食,对此报以轻蔑的嘲笑。他们的行为岂止是让世俗之人感到惊异?面对死亡,他们从容得如同回家一般。周朝衰微后,楚国蒙地的小吏庄子,凭借敏捷的辩才和丰富的文辞,发表高论诋毁这两位贤人,甚至将他们与盗跖相提并论。伯夷叔齐固然是智慧明达的圣人,对于大道难道会不明白吗?他们是以轻视生命的方式来确立人间的礼教准则,可叹世间的争夺倾轧,至今依然如此盛行。

赏析

张九龄的《感遇》组诗是其晚年遭贬后的咏怀述志之作,本篇借古讽今,通过对历史人物的评价,抒发了对现实政治与世道人情的深沉感慨。全诗以强烈的对比手法展开:一边是“仗黄钺”、“将天威”的周武王,代表以武力夺取天下的强权;另一边是“采薇旁笑之”、“趋死乃如归”的伯夷、叔齐,代表坚守气节、不食周粟的隐逸高士。诗人通过这一对比,含蓄地批判了以暴力与权谋为基础的统治合法性,高度赞扬了夷齐“重义轻生”的独立人格与道德勇气。 诗中后半部分引入庄子对夷齐的批评,并对此提出异议,这体现了张九龄作为一位儒家政治家的立场。他承认庄子“快辩多文词”,但认为其将夷齐与盗跖并列的言论是过激的“高言”。在诗人看来,夷齐的“轻身”并非不明“道”,而恰恰是为了“立世教”——即以自身的牺牲来树立一种超越功利、重视名节的社会价值标杆。然而,“争夺尚如斯”的结句,将笔锋拉回现实,充满了历史的虚无感现实的无力感:先贤用生命树立的教化,似乎并未能改变后世争权夺利、弱肉强食的本质。这种深沉的悲叹,与其个人在开元后期政治斗争中遭受排挤、理想破灭的境遇紧密相连,使诗歌超越了简单的史论,成为一曲融合了个人身世之感和历史哲思的悲怆交响。艺术上,诗歌语言凝练,用典精深,议论与抒情浑然一体,展现了张九龄诗歌沉郁顿挫寄托遥深的典型风格。

注释

感遇张九龄组诗总题,意为有感于生平际遇,抒发情怀。。
黄钺以黄金为饰的斧钺,古代帝王专用,象征征伐之权。。
孤竹两君子指商末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伯夷、叔齐。。
采薇伯夷、叔齐在商亡后,不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
周衰楚蒙吏指战国时期楚国蒙地的小吏,即道家代表人物庄子。。
快辩多文词指庄子善于辩论,文辞犀利。。
高言毁二子指庄子在《庄子·盗跖》等篇中对伯夷、叔齐的批评。。
盗蹠即盗跖,传说中春秋时期的大盗,庄子在文中将其与伯夷、叔齐并论。。
夷齐伯夷、叔齐的合称。。
齐圣智慧明达,品德高尚。。
世教指儒家所倡导的礼教、名节等社会教化。。

背景

此诗创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张九龄因遭奸相李林甫排挤诬陷,被贬为荆州长史之后。这一时期是唐朝由盛转衰的微妙节点,也是张九龄个人政治生涯的重大转折。作为开元盛世最后一位贤相,张九龄以直言敢谏、守正不阿著称,他的政治理想是恢复儒家王道,反对滥用武力与权术。其罢相被贬,标志着玄宗后期朝政日益腐败,口蜜腹剑的李林甫专权,开明政治走向终结。 在荆州期间,张九龄心怀忧愤,创作了《感遇》组诗十二首(一说为后人辑录其不同时期作品而成),以比兴寄托的手法,抒发对自身遭遇的感慨、对朝政的忧虑以及对人生哲理的思考。本篇“其十七”借评价伯夷、叔齐与周武王、庄子的历史公案,实则影射现实。诗中“周王”的“仗黄钺”可能暗喻当时朝廷的某些开边或内斗政策,“争夺尚如斯”则直接指向朝廷内部激烈的权力斗争。诗人以夷齐自况,表达了自己虽遭贬斥,但坚守气节、不向权奸屈服的决心,同时也流露出对理想破灭、正道不彰的深深悲凉。这首诗是理解张九龄晚年思想与盛唐政治变迁的重要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