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怀王弃屈子，憔悴楚江湄。
终然葬鱼腹，终古耀文词。
千年洛阳客，作赋不无讥。
谓当弃之去，览德乃下之。
君臣本大伦，当以恩义持。
如皆轻合散，是与涂人夷。
灵均岂愿沉，深意实在兹。
傅怀终泣死，何亦拳拳为。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咏史 咏史怀古 悲壮 抒情 政治家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盛唐气象 荆楚 说理

译文

楚怀王抛弃了屈原，让他在楚国的江边形容憔悴。最终他葬身鱼腹，但他的文采词章却光耀千古。千年之后的洛阳客贾谊，作赋凭吊时也不无讥评。认为屈原应当弃楚而去，看到有德的君主再去辅佐。君臣本是世间最重要的伦常，应当用恩情与道义来维系。如果都轻易地聚合离散，那君臣关系就和路人没什么区别了。屈原哪里是心甘情愿沉江自尽呢？他深层的用意正在于此。贾谊自己最终也因怀王之事悲泣而死，为何当初还要那样恳切地劝屈原离去呢？

赏析

张九龄的这首《感遇》诗，借咏史以抒怀，通过对屈原与贾谊两位历史人物命运的深刻反思，集中探讨了君臣关系这一核心政治伦理命题。全诗以冷静的史笔开篇，勾勒出屈原被弃、憔悴江湄、最终沉江的悲剧轮廓，随即点明其文词不朽的价值，形成命运悲剧与精神永恒的第一重对比。 接着，诗人引入贾谊作《吊屈原赋》的典故，揭示后世对屈原选择的一种主流批评——即认为他应“择木而栖”。然而，张九龄笔锋一转，提出了自己迥异于流俗的见解。他旗帜鲜明地指出，君臣大伦应以“恩义”为基石，不能等同于市井之交的“轻合散”。这既是对屈原“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忠诚内核的深刻理解与辩护，也体现了诗人自身所秉持的儒家士大夫的政治操守。 诗末“灵均岂愿沉，深意实在兹”两句，是理解全诗的关键。诗人认为，屈原的沉江并非消极的逃避或简单的殉国，而是一种以生命为代价对理想君臣关系和政治道义的终极坚守与抗议，其“深意”正在于维护“恩义持”的伦常根本。最后以贾谊自身亦陷于类似的悲剧结局作结，形成强烈的反诘与反讽，不仅深化了历史命运的苍凉感，更强化了诗人观点的说服力：在理想与现实、道义与生存的永恒矛盾中，简单的“弃之去”并非解决之道。全诗议论精警，思理深邃，情感沉郁而恳切，展现了张九龄作为开元贤相的政治理想与人格追求，是其《感遇》组诗中极具思想分量的一篇。

注释

怀王：指楚怀王熊槐，战国时期楚国国君，听信谗言疏远屈原。。
屈子：即屈原，名平，字原，又字灵均，战国时期楚国诗人、政治家。。
楚江湄：楚地的江边。湄，水边，岸旁。。
葬鱼腹：指屈原投汨罗江自尽，葬身鱼腹的传说。。
终古：自古以来，永远。。
洛阳客：指西汉文学家贾谊，他曾任长沙王太傅，后为梁怀王太傅，作《吊屈原赋》。洛阳为贾谊故乡，此处代指贾谊。。
作赋不无讥：指贾谊在《吊屈原赋》中对屈原的遭遇既有同情，也隐含了对其未能远走他国、择主而事的微词。。
览德乃下之：看到（君主）有德才去辅佐他。览，观察；下之，指屈身事之。。
大伦：指封建社会最重要的伦理关系，即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伦，此处特指君臣关系。。
恩义持：以恩情和道义来维系。持，维持，维系。。
轻合散：轻易地结合与分离。。
涂人夷：等同于路上的陌生人。涂，通“途”；夷，等同。。
灵均：屈原的字。。
傅怀终泣死：指贾谊最终也因梁怀王坠马而死，悲伤哭泣，不久去世。傅，指贾谊任梁怀王太傅。。
拳拳：诚挚、恳切的样子，形容忠诚之心。。

背景

此诗是张九龄《感遇十二首》（实为后人辑录，数量有异，此为其一）组诗中的第二十一首。张九龄是唐玄宗开元年间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官至中书令（宰相），以刚正不阿、直言敢谏著称。他的政治生涯后期，正值唐玄宗统治由明转暗的转折点。玄宗日渐怠政，宠信李林甫、牛仙客等佞臣，张九龄因屡次直谏触怒玄宗，于开元二十四年（736年）被罢相，贬为荆州长史。 《感遇》组诗正是创作于他贬谪荆州期间。这一时期的张九龄，经历了从权力中心跌落的巨大落差，对朝政的昏暗、君心的难测以及个人理想的挫败有了切肤之痛。因此，他在诗中大量借用历史人物（如屈原、贾谊、乐羊子妻等）的典故，托物言志，抒发其政治失意的郁愤、对时局的忧虑以及对高尚人格和理想政治关系的坚守。本诗聚焦屈原与贾谊，正是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诗中为屈原“沉江”所作的辩护，以及对“君臣以恩义持”的强调，无疑融入了诗人自身遭贬后对玄宗辜负君臣恩义的深刻失望与无声抗议，同时也是一种自我人格的砥砺与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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