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苍鹰初化鸠，未忍望击搏。
照水或见形，乃见悔其昨。
丽戎有奇女，遭虏常涕洟。
改服登晋宫，更恨来苦迟。
变化驱念虑，丈夫或有之。
贫贱矜怀宝，富贵乃无奇。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咏物 宰相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盛唐气象 说理

译文

苍鹰刚刚变化成温顺的斑鸠，还不忍心去回顾那搏击长空的雄姿。只有当它临水照见自己的身影时，才后悔起昨日的模样。骊戎国有一位奇特的女子，刚被俘虏时常常悲伤哭泣。可一旦换上晋宫的华服，登上晋国的殿堂，反而怨恨自己来得太迟。外表的变化驱使人内心的念头也随之改变，这种情况，大丈夫或许也会遇到。在贫贱困顿之时，人们常以怀有内在的珍宝而自傲；可一旦身处富贵，反而显得平淡无奇了。

赏析

这是张九龄《感遇》组诗中颇具哲理深度的一首。诗人通过“苍鹰化鸠”与“丽女入晋”两个典故，深刻探讨了环境、身份与心志之间的复杂关系，揭示了人性易变与境遇移人的普遍现象。前四句以苍鹰喻志士，写其暂时收敛锋芒（“化鸠”）后的矛盾心理：既“未忍望击搏”，又在水边照影时“悔其昨”，生动刻画了英雄失路时不甘沉沦却又无可奈何的复杂心态。中间四句笔锋一转，以骊姬故事为反面例证。骊姬初被俘时“常涕洟”，是真情流露；一旦“改服登晋宫”，便“更恨来苦迟”，其贪恋富贵、忘却故国的面目跃然纸上。这一对比，尖锐地讽刺了那些因环境改变而迅速忘却初心、趋炎附势之人。最后四句是诗人的直接议论与感慨。“变化驱念虑”点明主旨，指出外在境遇的变迁足以驱动内在心志的转向。“丈夫或有之”语带沉痛与宽容，承认此乃人性之常，连大丈夫亦难完全避免。末二句“贫贱矜怀宝，富贵乃无奇”是全诗警策，它揭示了世态人情的一个悖论：在逆境中，人的品德与才华（“怀宝”）因稀缺而显得珍贵，成为自尊的资本；一旦步入顺境，这些内在品质反而容易被外在的富贵光环所掩盖，或因其人志得意满而不再进取，变得“无奇”。这既是对世人的讽喻，也包含着对士人如何在穷达之际保持节操的深刻自省。全诗比兴深婉，用典贴切，议论精警，在感遇抒怀中融入了对人生与社会深刻的理性观察，体现了张九龄诗歌思深力遒、蕴藉醇正的一贯风格。

注释

感遇：张九龄组诗总题，意为有感于人生际遇，抒发情怀。。
苍鹰：猛禽，象征勇猛、志向高远。。
初化鸠：刚刚变化为斑鸠。鸠鸟性温和，与鹰形成对比，喻指暂时收敛锋芒或改变本性。。
击搏：指鹰隼捕食猎物时的迅猛攻击，喻指施展抱负、建功立业。。
照水：临水照影。。
悔其昨：后悔自己昨日的（鸠鸟）形态。。
丽戎：古国名，指骊戎，在今陕西临潼一带。。
奇女：指骊姬，春秋时骊戎国君之女，后为晋献公夫人。。
遭虏：指被晋国俘获。。
涕洟：涕泪俱下，形容悲伤哭泣。。
改服：更换服饰，指从戎狄装扮改为晋国宫装。。
登晋宫：进入晋国宫廷。。
更恨来苦迟：反而怨恨自己来得太晚。。
变化驱念虑：外表的改变驱使内心的念头也随之变化。。
丈夫：大丈夫，有志气的男子。。
贫贱矜怀宝：在贫贱时以怀有珍宝（喻指才华品德）而自矜。。
富贵乃无奇：到了富贵之时，反而显得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了。。

背景

此诗为唐代名相、诗人张九龄《感遇十二首》组诗（实际共二十五首，常以十二首著称）中的第二十四首。张九龄是开元盛世的最后一位贤相，以刚正不阿、直言敢谏著称。其政治生涯后期，正值唐玄宗怠于政事、李林甫等奸佞逐渐得势之时。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张九龄因坚持主张处死安禄山、反对任用牛仙客等事，触怒玄宗，更遭李林甫谗毁，于次年罢相，贬为荆州长史。《感遇》组诗正是他贬谪荆州期间所作，是其晚年心境与思想的集中体现。组诗继承阮籍《咏怀》、陈子昂《感遇》的传统，托物言志，借古讽今，抒发对自身遭遇的感慨、对朝政日非的忧虑以及对人生哲理的思索。本诗所探讨的“境遇移人”、“贫贱矜怀宝，富贵乃无奇”的主题，很可能融入了诗人自身的深刻体验。作为曾经的宰相，他目睹过太多人在权力富贵中迷失本性；作为被贬之臣，他自身也正处于从“富贵”到相对“贫贱”的境遇转折中，对“怀宝”而不得用的心境有切肤之痛。因此，这首诗既是对普遍人性与世态的冷峻观察，也暗含了对当时朝廷中一些趋炎附势之徒的讽刺，以及对自己在逆境中如何持守初心与节操的砥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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