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仲春渐燠沐，摅散常远步。
独穿林下蹊，斜转竹间屿。
鸣泉竞漱石，迸笋或妨路。
吹衣信和风，濯足解双履。
深行意益惬，默坐憩亦屡。
野花迎客来，啼鸟惊我去。
群鸣投树鸦，独下过溪鹭。
晴霞送斜日，历历星已布。
娟娟新月弯，稍稍山已暮。
用此遣朝昏，谁谓非尺素。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夜色 山峰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月夜 江南 淡雅 清新 游仙隐逸 田野 花草 隐士 黄昏

译文

农历二月天气渐渐变得温暖湿润，我舒展心怀、排遣烦闷，常常到远处散步。独自穿过林间的小路，斜斜地转过竹林环绕的小洲。争相奔流的泉水冲刷着石头，破土而出的竹笋有时会妨碍行路。温和的春风随意吹拂着我的衣衫，我解开双鞋，在溪流中洗去脚上的尘土。向山林深处走去，心情越发惬意，有时默默坐下，也屡屡在此休息。野花仿佛在迎接我的到来，啼叫的鸟儿又惊动我离去。成群的乌鸦飞回树林投宿，一只白鹭独自飞下，掠过溪水。晴朗的云霞送走了斜阳，清晰分明的星星已经布满天空。明媚的新月弯弯如钩，山色也渐渐笼罩在暮色之中。用这样的山林之乐来打发一天的时光，谁说这不是一封寄给远方、诉说心事的书信呢？

赏析

这首诗是张耒《感春十三首》组诗中的第十一首，集中体现了宋代文人亲近自然、以景遣怀的典型心态。全诗以一次春日山林的深度漫游为线索，通过移步换景的细腻笔触，构建了一个充满生机与静谧之美的自然世界。 艺术上，诗人善于捕捉动态细节与瞬间感受。从“独穿”、“斜转”的行动轨迹，到“鸣泉漱石”、“迸笋妨路”的视听交织，再到“吹衣”、“濯足”的触觉体验，将春日山林的鲜活气息与诗人的闲适意趣融为一体。诗中“野花迎客”、“啼鸟惊去”等句，运用拟人手法，赋予自然物以灵性，主客交融，情趣盎然。而“群鸦投树”、“独鹭过溪”的对比，则于热闹中见孤清，暗合诗人既享受独处又隐含一丝寂寥的复杂心绪。 结构上，从白昼的“远步”到黄昏的“默坐”，再到夜晚的星月，时间脉络清晰，完整呈现了“朝昏”一日的光影流转。结尾“用此遣朝昏，谁谓非尺素”是点睛之笔，将眼前实景升华为精神交流的媒介。诗人认为，沉浸于自然、记录此情此景，其意义不亚于与友人互通尺素书信。这既是对自然审美价值的肯定，也反映了宋代士大夫将自然作为精神寄托和情感出口的普遍倾向。全诗语言清新平易，不事雕琢，却意境深远，充分展现了张耒诗歌自然晓畅、寓深意于淡语的艺术风格。

注释

仲春：春季的第二个月，即农历二月。。
燠沐：温暖湿润。燠，温暖；沐，润泽。。
摅散：舒展、排遣。摅，抒发；散，消散（烦闷）。。
漱石：形容泉水冲刷石头。语出《世说新语·排调》‘枕石漱流’，后多形容隐居生活。。
迸笋：破土而出的竹笋。迸，向外溅出或喷射，形容生长迅速有力。。
信和风：任凭温和的春风吹拂。信，听任，随意。。
濯足：洗脚。语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后常指隐逸高洁的情趣。。
憩：休息。。
历历：清晰分明。。
娟娟：美好、明媚的样子。。
稍稍：渐渐。。
用此遣朝昏：用这样的（山林之乐）来打发早晚的时光。遣，排遣，消磨。朝昏，早晚，指一天。。
尺素：古代书写用的绢帛，长约一尺，后常代指书信。此处指与友人交流的文字或心意。。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晚年，是其《感春十三首》组诗中的一篇。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晚年他逐渐淡出政治中心，心境趋于平和，更多地寄情于山水田园。这组以“感春”为题的诗歌，正是他在某个春天，有感于季节变迁和自身境遇而创作的系列作品，集中抒发了他对自然、人生和时光的感悟。 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文人普遍存在一种仕隐矛盾的心理。一方面心怀济世之志，另一方面又向往山林之趣。张耒此诗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通过细致描绘一次春日山林独行的经历，实践并诠释了宋代文人“吏隐”或“心隐”的生活方式——即便身处尘世，也能通过亲近自然来获得心灵的宁静与超越。诗中所展现的从“摅散”（排遣烦闷）开始，到“意益惬”（心意满足）结束的心理过程，正是这种自我调适与精神疗愈的生动写照。整组《感春》诗可以看作张耒晚年生活与心境的艺术日记，而此首尤其突出了自然作为精神家园的慰藉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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