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南山如佳人，秀色慰我思。
微风从东来，清洛摇春漪。
驱马出门去，悠悠踏长堤。
暖日丽花草，微云渡南溪。
高丘者谁子，断裂岗前碑。
当年岂不伟，泯泯今谁知。
老翁驱牛耕，坟草半已犁。
功名但若此，达士观如遗。
饮酒复饮酒，劝君无复辞。
人生百无益，惟有饮庶几。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古迹 咏史怀古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沉郁 淡雅 田野 说理 隐士

译文

南面的山峦如同秀美的佳人，那青翠的色泽慰藉着我的思绪。微风从东方徐徐吹来，清澈的洛水荡漾着春天的涟漪。我驱马走出家门，悠闲地踏上了长长的堤岸。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明丽的花草，淡淡的云彩飘过南面的溪流。那高岗上埋葬的又是何人？只见岗前的墓碑已然断裂残破。当年他难道不也曾显赫伟大吗？如今声名泯灭，又有谁还记得。老翁驱赶着牛儿耕地，坟头的荒草大半已被犁去。功名利禄不过如此，通达之士看待它们如同敝屣。喝酒吧，再喝一杯酒，劝君不要再推辞。人生百事都无甚益处，或许只有饮酒聊以自慰。

赏析

张耒的这首春日感怀诗，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明媚的春景，却反衬出深沉的人生虚无之叹，体现了其诗歌平淡自然中见深意的典型风格。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八句写景，中六句怀古议论，末四句抒怀言志。 开篇以“南山如佳人”的新颖比喻起兴，将静态山色拟人化，赋予其灵动秀美之感，奠定了全诗清丽而略带感伤的基调。随后，“微风”、“清洛”、“暖日”、“微云”等意象接连铺陈，构成一幅生机盎然、光影流动的春日行吟图。诗人“悠悠踏长堤”的闲适姿态，为下文的历史沉思做了情绪铺垫。 诗意的转折从“高丘者谁子”开始。明媚春景中突然出现的断裂墓碑，形成强烈的视觉与情感反差。诗人由残碑联想到墓主曾经的辉煌，发出“当年岂不伟，泯泯今谁知”的叩问。紧接着“老翁驱牛耕，坟草半已犁”的实景描写，冷酷地揭示了时间对一切功名的无情湮没。这六句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怀古伤今逻辑链，由物及人，由古及今，深刻阐释了“功名但若此”的虚无感。 最终，诗人将这种历史虚无感引向当下的人生选择——“饮酒复饮酒”。这并非简单的消极避世，而是在看透功名虚幻本质后，一种带有悲剧意识的豁达与自我安顿。末句“人生百无益，惟有饮庶几”，以极端而沉痛的语气，表达了在无可把握的历史与命运面前，唯有抓住当下杯酒之乐，方能获得片刻的解脱与慰藉。这种思想与魏晋风度及苏轼的“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有精神上的共鸣，展现了宋代文人面对人生困境时一种典型的心理应对机制。全诗语言质朴流畅，意境由明转暗，再由暗转豁，情感脉络清晰，体现了张耒对自然、历史与人生关系的深刻思考。

注释

南山：此处非特指终南山，而是泛指南面的山峦，作为美好意象的载体。。
清洛：指清澈的洛水，流经洛阳附近，是诗人当时生活区域的重要河流。。
春漪：春天水面的波纹。漪，水波纹。。
悠悠：闲适、从容的样子。。
长堤：洛水沿岸的堤坝。。
暖日丽花草：温暖的阳光使花草显得明丽动人。丽，此处作动词，使……明丽。。
微云渡南溪：淡淡的云彩飘过南面的溪流。渡，飘过、移动。。
高丘：高大的土山，此处指坟墓所在的山岗。。
断裂岗前碑：山岗前有断裂残破的墓碑。。
泯泯：泯灭，消失无踪。。
达士：通达事理、超脱世俗的人。。
观如遗：看待（功名）如同被遗弃的东西，即毫不在意。。
庶几：差不多，或许可以。此处意为“或许还有点益处”。。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晚年，大致在北宋徽宗崇宁年间（1102-1106年）。这一时期是北宋党争最为激烈的阶段之一。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深受元祐党争牵连。在新党（以蔡京为首）执政的“崇宁党禁”中，元祐旧臣及其学术、文章遭到全面打压和禁止。张耒被列入“元祐党人碑”，屡遭贬谪，仕途坎坷，最终退居陈州（今河南淮阳）。 这样的政治遭遇与人生起伏，使张耒对宦海沉浮、功名虚幻有了切肤之痛。退居期间，他常漫步于洛水之滨，眼前的自然春色与内心的沧桑之感交织，促成了《感春十三首》这组诗的创作。本诗（其四）正是其中代表作。诗中“断裂岗前碑”的意象，很可能暗喻了当时政治斗争中身败名裂、身后萧条的政客，甚至是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整个士人群体命运的隐喻。而“达士观如遗”的态度，既是一种自我宽解，也包含了对当时污浊政局的疏离与不屑。 此外，张耒的诗歌创作深受白居易、张籍平易诗风的影响，主张“满心而发，肆口而成”，强调自然流露。本诗即体现了这一主张，在看似随意的春日漫步描写中，寄寓了深沉的历史感慨与人生哲思，反映了北宋中后期士人在严酷党争背景下，寻求精神出路的一种普遍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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