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若若堂北桃,昨日花犹小。
暖风迟景一日功,万萼千葩烂相照。
东风漾漾吹朝雨,朝日满檐春鸟语。
樱桃得暖花意忙,接萼连枝间先吐。
兰芽出地长可握,小笋如簪堪荐箸。
欣欣万木谁使然,时来不肯居尘土。
盛衰相感但如此,镜中安得朱颜驻。
古来百计无可奈,惟有饮者谋犹庶。
乃知甚急莫如酒,有衣可典犹为富。
我今不乐欲何待,薄俸自给供朝暮。
功名有命不可求,白发无私谁得拒。
从今酩酊勿复辞,弃置人间千万虑。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写景 咏物抒怀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晨光 沉郁 淡雅 说理

译文

堂屋北面那茂盛的桃树,昨日花朵还那么细小。和暖的春风与春日阳光,一日之间便催生出万千花萼与花朵,灿烂地相互映照。东风微微吹拂着晨雨,朝阳洒满屋檐,春鸟在欢快地鸣叫。樱桃得了暖意,开花的心意急切,花萼相连、枝条相接,抢在百花之前吐露芬芳。兰草的嫩芽破土而出,已有一握之长;细如发簪的竹笋,正可采摘来做成佳肴。这万物欣欣向荣的景象是谁驱使的呢?不过是时节一到,它们便不肯埋没于尘土之下。兴盛与衰败的相互感应便是如此,镜中人的红润容颜又怎能永驻?自古以来,人们用尽办法也无法挽留青春,唯有饮酒解忧的计谋或许还算可行。于是知道,最急切的事莫过于饮酒了,只要还有衣服可以典当换酒,就算得上是富有了。我如今若不及时行乐,还要等待什么?微薄的俸禄仅够维持早晚的生计。功名利禄自有天命,不可强求;白发(衰老)对谁都无私,谁又能拒绝?从今往后,就痛快地大醉吧,不要再推辞,将人世间千万种忧虑统统抛开。

赏析

张耒的《感春》是一首典型的感时抒怀之作,通过细腻描绘春日万物勃发的景象,反衬出人生易老、功名难求的深沉感慨,最终导向借酒消愁超然物外的豁达态度。全诗在艺术上体现了宋诗以理趣见长的特点。 诗歌前半部分(至“时来不肯居尘土”)以白描手法,浓墨重彩地铺陈春景。从堂北桃花的“万萼千葩”,到檐下春鸟的啼鸣,再到抢先开放的樱桃、破土的兰芽、如簪的嫩笋,诗人选取了一系列富有生机与细节的意象,构建出一幅层次丰富动静结合的春日画卷。“暖风迟景一日功”一句,既点出了春景变化之速,也为后文的感慨埋下伏笔。“欣欣万木谁使然,时来不肯居尘土”两句,由纯粹的景物描写自然转入哲理性的思考,赞叹自然生命力的顽强与适时而发的规律,笔锋已暗含转折。 后半部分(“盛衰相感但如此”至结尾)笔锋陡转,由物及人,抒发人生感慨。诗人敏锐地捕捉到自然界的“盛”与人生的“衰”之间的强烈对比。“镜中安得朱颜驻”一句,将前文积蓄的春之活力瞬间引向对生命流逝的无奈,情感落差巨大,极具感染力。面对这种亘古的无奈,诗人提出了自己的应对之策:“惟有饮者谋犹庶”。此后的诗句层层推进,从“有衣可典犹为富”的自我宽慰,到“功名有命”、“白发无私”的理性认知,最终落脚于“从今酩酊勿复辞,弃置人间千万虑”的决绝宣言。这种看似消极的放纵,实则是看透世情、摆脱名缰利锁后的一种精神解脱,带有老庄哲学的旷达色彩。 整首诗结构严谨,由景生情,由情入理,情景理交融无间。语言平易流畅,不事雕琢,却因真挚的情感和深刻的思辨而动人,充分展现了张耒诗歌自然晓畅富含理致的独特风格。

注释

若若茂盛的样子。。
迟景指春日和煦的阳光。迟,和缓。。
万萼千葩形容花朵繁盛。萼,花萼;葩,花朵。。
烂相照:灿烂地相互映照。。
漾漾:形容微风吹拂、细雨蒙蒙的样子。。
朝日满檐:早晨的阳光洒满屋檐。。
间先吐:指樱桃在万花丛中抢先开放。间,间杂,抢先。。
兰芽:兰草的嫩芽。。
长可握:形容兰芽长得很快,已有一握之长。。
小笋如簪:初生的竹笋细如发簪。。
堪荐箸:可以采摘来作为菜肴。荐,进献;箸,筷子,代指食物。。
欣欣:草木茂盛、生机勃勃的样子。。
时来:时节到来,指春天。。
盛衰相感:由万物在春天繁盛联想到人生的衰老。。
朱颜:红润的容颜,指青春。。
百计无可奈:用尽各种办法也无法改变。。
谋犹庶:计谋或许还算可行。庶,庶几,差不多。。
有衣可典犹为富:还有衣服可以典当,就算得上是富有了。。
薄俸:微薄的俸禄。。
功名有命:功名利禄由命运决定。。
白发无私:白发(衰老)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不会偏袒谁。。
酩酊:大醉的样子。。
弃置:抛开,放下。。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的中晚年时期新旧党争而备受打击。 本诗的背景可能与其宦海浮沉、理想受挫的个人经历密切相关。宋代士大夫普遍怀有强烈的参政意识,但党争激烈、政局多变,使得许多文人壮志难酬。诗中“功名有命不可求”的感叹,正是这种时代氛围与个人境遇交织下的产物。面对政治上的失意与年华的老去,诗人将目光投向自然。春日万物竞发的勃勃生机,既给他带来审美的愉悦,也愈发反衬出个体生命的有限与无奈。这种自然与人生的对照,是古代文人诗中常见的主题。 最终,诗人选择以“饮酒”作为排遣忧患、超越现实困境的方式,这既是对魏晋名士如阮籍、陶渊明等人饮酒避世传统的继承,也是宋代士人在严酷政治环境中寻求精神出路的一种表现。诗末“弃置人间千万虑”的宣言,并非彻底的虚无,而是在认清现实局限后,主动选择的一种心灵上的疏离与自由,具有深刻的时代烙印与个人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