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巩人作枕坚且青,故人赠我消炎蒸。
持之入室凉风生,脑寒发冷泥丸惊。
梦入瑶都碧玉城,仙翁支颐饭未成。
鹤鸣月高夜三更,报秋不劳桐叶声。
我老耽书睡苦轻,绕床惟有书纵横。
不如华堂伴玉屏,宝钿敧斜云髻倾。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咏物 咏物抒怀 夏景 夜色 幽默 抒情 文人 淡雅 清新

译文

巩县的工匠制作的瓷枕,质地坚硬颜色青碧,老朋友赠予我以消除夏日的炎热蒸腾。拿着它进入室内,顿觉凉风习习,头脑清凉,连发根都感到寒意,令人精神一振。枕着它入睡,仿佛梦入美玉筑成的仙都,看见仙翁正托着下巴,等待仙丹炼成。夜半三更,月明鹤唳,这瓷枕带来的凉意,比梧桐叶落的声音更早地报告了秋天的讯息。我年老体衰,沉迷读书,睡眠本就浅而易醒,床边环绕的只有纵横堆积的书卷。这瓷枕的清凉,倒不如让它去陪伴华堂里的玉屏风,看着贵妇们宝钿歪斜、云髻倾颓的睡姿吧。

赏析

张耒的这首《谢黄师是惠碧瓷枕》是一首构思巧妙、意趣盎然的咏物酬赠诗。全诗以友人馈赠的一件日常用品——碧瓷枕为对象,通过丰富的想象和对比,既表达了谢意,又抒发了个人情怀,展现了宋代文人诗日常化、理趣化的典型特征。 诗歌开篇点明瓷枕的产地(巩人)、质地(坚且青)与功用(消炎蒸),语言质朴。随后,诗人以夸张的笔法渲染瓷枕的清凉功效:“持之入室凉风生,脑寒发冷泥丸惊”,从触觉写到生理感受,生动传神。接着,诗人并未停留在物理层面的描写,而是笔锋一转,引入奇幻的梦境:“梦入瑶都碧玉城,仙翁支颐饭未成”。将瓷枕带来的清凉感,与道教仙境、炼丹求仙的意象相结合,赋予了日常之物以超凡脱俗的仙气,想象瑰丽,意境清幽。 “鹤鸣月高夜三更,报秋不劳桐叶声”一联,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诗人巧妙地将瓷枕的凉意与季节更替联系起来,认为枕上的凉意比自然界梧桐落叶的物候更早地“报秋”。这里运用了通感与拟人手法,将触觉的“凉”转化为听觉的“报”,不仅写出了瓷枕沁人心脾的凉爽,更在寻常事物中发掘出诗意与哲理,体现了宋诗“以俗为雅”、“于细微处见精神”的审美追求。 诗的后半部分,从对物的赞美转向对自身境况的抒写。“我老耽书睡苦轻,绕床惟有书纵横”,道出了诗人作为一位清贫文士、苦读老儒的生活实况:年老、嗜书、睡眠不佳、居室简朴。这与前文所描绘的清凉仙境形成鲜明对比。结尾“不如华堂伴玉屏,宝钿敧斜云髻倾”,表面上是说如此精美的瓷枕,放在自己这书堆环绕的寒斋有些“委屈”,不如去点缀华美的厅堂。这既是一种自嘲与反衬,以“华堂”的富丽反衬自己书斋的清寒,也含蓄地表达了对友人厚赠的珍视——如此佳物,与己相伴,实为幸事。全诗在幽默自嘲中收尾,情感真挚而富有余韵,展现了张耒诗歌平易舒坦、蕴藉深婉的艺术风格。

注释

黄师是黄寔,字师是,陈州人,苏轼、苏辙的姻亲,与张耒为好友。。
碧瓷枕用青瓷制作的枕头,色泽青碧,质地坚硬。。
巩人指河南巩县(今巩义市)的工匠。宋代巩县是著名的瓷器产地。。
消炎蒸消除夏季的炎热暑气。。
泥丸道家术语,指上丹田,在两眉之间,此处代指头部。。
瑶都碧玉城用美玉建成的仙都,形容梦境中的清凉仙境。。
支颐用手托着下巴。。
饭未成指仙丹尚未炼成。饭,道家指丹药。。
报秋不劳桐叶声意指瓷枕带来的凉意,比梧桐叶落(传统报秋的物候)更早地预告了秋天的到来。。
耽书沉溺于读书。耽,沉溺、入迷。。
睡苦轻苦于睡眠很浅,容易醒来。。
宝钿敧斜云髻倾形容华堂贵妇头戴宝钿、发髻倾斜的慵懒睡态。宝钿,镶嵌珠宝的首饰。敧斜,歪斜。云髻,高耸如云的发髻。。

背景

此诗是北宋诗人张耒为答谢友人黄寔(字师是)赠送碧瓷枕而作。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诗歌创作受苏轼影响,主张自然平易,多反映日常生活和真挚情感。黄寔与苏轼、苏辙两家有姻亲关系,同属旧党文人圈,与张耒交谊深厚。 创作此诗的具体年份已不可详考,但应作于张耒中晚年。当时,北宋党争激烈,张耒作为苏轼门人,仕途屡遭贬谪,生活清贫。这首诗正是在这种个人境遇与时代背景下写成的。诗中“我老耽书睡苦轻”的自我写照,与其晚年处境相符。友人赠送的瓷枕,不仅是一件消暑的实用器物,更是友谊的象征和困顿生活中的一丝慰藉。 宋代瓷器工艺高度发达,巩县窑、汝窑、官窑等名窑辈出,瓷枕是当时常见的寝具,被认为有“明目益睛,至老可读细书”的功效。文人之间以瓷器相赠,并赋诗酬唱,是宋代雅致文化生活的一个缩影。此诗将一件普通的瓷器,通过诗意的升华,连接了友情、个人志趣与时代文化,是了解宋代文人交往与生活美学的生动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