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传舍不可久,束装投新居。
新居亦苟完,佳木颇扶疏。
洒扫寻丈地,琴书遣朝晡。
风云中夜变,大雨如决渠。
落点若强箭,穿我老屋涂。
中夜起明烛,移床护吾雏。
传闻北城隅,老弱堤上庐。
官吏操畚锸,纷纷役千夫。
蚁漏或一决,城闉变江湖。
吾衰也久矣,岂复惮为鱼。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夜色 悲悯 抒情 文人 民生疾苦 沉郁 淡雅 雨景

译文

旅舍不能久住,我收拾行装搬进了新居。新居也勉强算得上完备,还有不少佳木枝叶扶疏。我洒扫出一片小小的天地,用弹琴读书来打发晨昏时光。谁知风云在半夜突变,大雨倾盆如同河堤决口。雨点落下像强劲的箭矢,穿透了我这老屋的屋顶。半夜里我起身点亮蜡烛,赶紧移动床铺来保护我的孩子。又听说北城角落,老弱妇孺都住在堤上的简陋房屋里。官吏们拿着畚箕铁锹,正驱使着成千的民夫在忙碌。堤坝上哪怕只有一处像蚁穴般的漏洞决开,整个城墙内外恐怕就要变成一片江湖。我衰老已经很久了,难道还会害怕变成水中的鱼吗?

赏析

张耒的这首《寓陈杂诗》以质朴无华的语言,记录了晚年寓居陈州时遭遇暴雨的真实经历,展现了诗人由己及人的博大胸怀和沉郁顿挫的情感深度。诗的前半部分以平实的白描手法叙述个人境遇:从“传舍”迁至“新居”,虽“苟完”却得“佳木”,生活看似安顿,诗人以“琴书遣朝晡”自适。然而,“风云中夜变”一句陡转,将安逸打破。对暴雨的描写极具力度,“如决渠”、“若强箭”,比喻生动,视听结合,将雨势的凶猛与对老屋的破坏力刻画得淋漓尽致。诗人“移床护雏”的细节,充满了生活实感与身为人父的温情。 诗的后半部分笔锋一转,由个人小家的窘境,推及到全城百姓的安危。“传闻”二字引出了更广阔的社会图景:北城堤上居住的“老弱”,官吏驱使的“千夫”,构成了一幅紧张抗洪的民生画卷。诗人敏锐地指出“蚁漏或一决”的巨大隐患,用“城闉变江湖”的想象,揭示了底层民众在自然灾害面前的脆弱。结尾两句“吾衰也久矣,岂复惮为鱼”,情感最为复杂深沉。表面是自我宽解,言个人衰老,不畏水患生死;实则蕴含着反讽与悲悯——自己尚可“移床”暂避,而那些堤上庐中的老弱,又将如何?这“岂复惮”的背后,是对无力改变现状的无奈,以及对黎民百姓命运的深切忧虑。全诗语言简淡而意蕴丰厚,由个人叙事自然升华为社会关怀,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忧国忧民的精神底色,是张耒晚年诗歌现实主义风格的典型代表。

注释

寓陈寄居在陈州(今河南淮阳)。张耒晚年曾寓居于此。。
传舍古代供行人休息住宿的处所,这里指临时寄居的旅舍。。
束装收拾行装。。
苟完勉强算是完备。。
扶疏枝叶茂盛分披的样子。。
寻丈地形容地方狭小。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
朝晡早晨和下午,泛指一天的时间。晡,申时,即下午三点至五点。。
决渠堤岸决口,形容雨势极大,如同河渠决堤。。
老屋涂老旧的屋顶。涂,通“途”,这里指屋顶。一说指屋上的泥层。。
吾雏我的孩子。雏,本指幼鸟,引申为幼儿。。
畚锸畚箕和铁锹,指治水的工具。。
城闉城门,这里指城墙。闉,古代瓮城的门。。
为鱼指被洪水淹没,化为鱼鳖。语出《左传·昭公元年》:“微禹,吾其鱼乎!”后用以指遭受水灾。。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晚年寓居陈州时期。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因卷入北宋激烈的新旧党争晚年境遇的真实写照。然而,即便身处逆境,诗人并未完全沉溺于一己之悲苦。北宋士大夫普遍怀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济世情怀,张耒亦不例外。诗中由自家屋漏联想到全城堤防安危,尤其是对“北城隅”老弱民众的关切,正是这种儒家民本思想的体现。诗歌创作于这样一个个人困顿民生多艰相交织的背景下,使得作品超越了简单的记事或抒情,承载了更深沉的时代感慨与士人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