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寒鸦来时九月天，黄梁萧萧人刈田。
啼声清哀晚纷泊，迭和群音和且乐。
朋飞聚噪动百千，颈腹如霜双翅玄。
风高日落田中至，部队崩腾钲鼓沸。
高林古道榆柳郊，落叶晴霜荆棘地。
志士朝闻感岁华，田家候尔知寒事。
垄头雪消牛挽犁，荡漾春风吹尔归。
投寒避暖竟何事，长伴燕鸿南北飞。
我滞穷城未知返，为尔年年悲岁晚。
扁舟东下会有期，明年见尔长淮岸。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古道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悲壮 抒情 文人 江南 沉郁 游子 田野 秋景 羁旅思乡 黄昏

译文

寒鸦飞来时正值九月深秋，黄熟的庄稼在风中萧萧作响，农人正在田间收割。傍晚时分，它们发出清越哀婉的啼鸣，纷乱地飞落栖止，此起彼伏的叫声相互应和，既和谐又似乎带着欢乐。成群结队，飞动聚噪，动辄成百上千，它们的颈腹洁白如霜，双翅却是乌黑。在风高日落时飞至田间，那阵势如同部队奔腾，钲鼓喧天。它们出没在高大的树林、古老的道路、长满榆柳的郊野，以及铺满落叶、覆盖晴霜的荆棘丛生之地。有志之士清晨听到它们的叫声，便感怀时光流逝；农家观察它们的行踪，便知晓严寒将至的农事。待到田垄积雪消融，耕牛开始拉犁，荡漾的春风会催促你们归来。你们追逐寒冷、躲避温暖，究竟是为了什么？只能长久地陪伴着燕子与大雁南北迁徙。而我却滞留在这偏僻的城池，不知何时能返，只能因你们年复一年地到来，悲叹岁暮的来临。但愿我乘一叶扁舟顺流东归的日子终会到来，明年就在那长长的淮河岸边，与你们再次相见。

赏析

张耒的《寒鸦词》是一首咏物抒怀的七言古诗，通过对寒鸦这一典型秋日意象的细致描绘与深情对话，抒发了诗人宦游羁旅的孤寂与岁月流逝的深沉感慨。全诗艺术特色鲜明，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观察入微，刻画生动。诗人对寒鸦的形貌、声音、习性、活动场景进行了多角度、立体化的描绘。从“颈腹如霜双翅玄”的外形特写，到“啼声清哀晚纷泊”的声音摹写，再到“部队崩腾钲鼓沸”的宏大动态比喻，将寒鸦群飞聚噪的场面写得气势磅礴，极具画面感和听觉冲击力。这种描写不仅抓住了物象特征，更赋予了寒鸦丰富的审美意蕴。 其次，对比手法的巧妙运用。诗中存在多重对比：一是寒鸦的“和且乐”与诗人内心的“悲岁晚”形成情感对比；二是寒鸦虽迁徙却有明确的周期（“明年见尔”），与诗人“滞穷城未知返”的茫然无期形成命运对比；三是“田家候尔知寒事”的实用理性与“志士朝闻感岁华”的感性伤怀形成视角对比。这些对比深化了主题，突出了诗人作为漂泊士人的独特心境。 再次，寄托遥深，物我交融。诗人并非纯然客观咏物，而是将自身情感与命运投射于寒鸦之上。诗的后半部分直接与寒鸦对话，从“投寒避暖竟何事”的诘问，到“为尔年年悲岁晚”的共情，再到“明年见尔长淮岸”的期许，完成了从“观物”到“感物”再到“化物为我”的升华。寒鸦成为触发诗人乡愁与时间意识的媒介，也是其自身漂泊命运的象征。 最后，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张耒的诗风平易流畅，此诗虽用了一些比喻和典故（如“部队钲鼓”），但整体语言自然晓畅，在平实的叙述与描写中，蕴含着对人生际遇、时光流转的深刻思考，体现了宋诗重理趣的特点。整首诗情景交融，物我合一，在对寒鸦的咏叹中，寄寓了深沉的人生感慨，是宋代咏物诗中的佳作。

注释

寒鸦：即乌鸦，因其在秋冬寒冷时节活动更为显眼，故称寒鸦。常作为萧瑟、孤寂、岁暮的意象。。
九月天：指农历九月，深秋时节，天气转寒。。
黄梁：指成熟后颜色变黄的粟米（小米），泛指成熟的庄稼。。
萧萧：形容风吹庄稼发出的声音，也渲染秋日的萧瑟感。。
刈田：收割田地里的庄稼。刈，割。。
纷泊：纷飞栖止。形容寒鸦傍晚时分纷乱飞落的样子。。
迭和群音：指寒鸦的叫声此起彼伏，相互应和。。
颈腹如霜双翅玄：形容寒鸦的颈部和腹部羽毛为白色，如同霜雪，而双翅则是黑色（玄）。玄，黑色。。
部队崩腾钲鼓沸：将成群飞动的寒鸦比作奔腾的军队，其嘈杂的叫声如同钲鼓喧天。钲鼓，古代行军用的两种乐器。。
高林古道榆柳郊：指寒鸦栖息活动的地方，高大的树林、古老的道路、长满榆柳的郊野。。
志士：有远大志向和节操的人。此处诗人自指。。
感岁华：因时光流逝、季节变换而心生感慨。。
田家候尔知寒事：农家观察寒鸦的到来，便知道严寒的时令事务（如准备过冬）要开始了。候，观察、等候。。
垄头雪消牛挽犁：田埂上的雪融化，牛开始拉犁耕地，指春天到来，农事开始。。
荡漾春风：和煦的春风轻轻吹拂。。
投寒避暖竟何事：质问寒鸦为何要追逐寒冷、躲避温暖（指南北迁徙），究竟是为了什么。。
燕鸿：燕子和鸿雁，都是候鸟，随季节迁徙。。
我滞穷城未知返：我（诗人）却滞留在偏僻的城池，不知何时能返回故乡。滞，滞留。穷城，偏僻的城镇。。
扁舟东下会有期：乘着小船顺流东下（归去）总会有期限的。扁舟，小船。。
长淮岸：长长的淮河岸边。淮河是宋代重要的地理分界线，也常是诗人故乡或南方的代指。。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中年宦游时期。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因卷入北宋后期的党争，屡遭贬谪，长期辗转于地方任职，远离政治中心与故乡。《寒鸦词》中所流露的“滞穷城未知返”的困顿与悲凉，正是他这一时期羁旅漂泊生活的真实写照。 诗中提到的“长淮岸”，淮河流域是张耒的故乡（他是楚州淮阴人，今江苏淮安）或他心之所系的南方地域的象征。对“扁舟东下”的期盼，深切地表达了他的思乡归隐之情。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许多文人如苏轼、黄庭坚、秦观等都经历了类似的贬谪生涯，在诗中常抒发去国怀乡、人生无常的感慨。张耒此诗以寒鸦起兴，正是这种时代氛围与个人遭遇共同作用下的产物。 寒鸦作为秋冬意象，在古典诗歌中常与萧条、孤寂、岁暮相联系。诗人选择这一意象，不仅贴合深秋的时令背景，更巧妙地借寒鸦的南北迁徙、依时而动，反衬自身宦海浮沉、归期难卜的无奈与悲哀。这首诗深刻反映了宋代贬谪文人普遍的心理状态，即在自然物候的变迁中敏锐地感知时间流逝与个人命运的渺小，从而发出深沉的喟叹。
诗词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