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南山老禅翁，白净如水月。
我初获亲近，解此痴脑结。
十年归故里，父老半存灭。
逢师百如旧，才若旦夜别。
故知静能久，岂有火中铁。
致身烦热外，与世作冰雪。
穷秋长安巷，客子送书札。
龙蛙不同趣，掬海救其渴。
平生笑谋食，中路愿颇夺。
犹如伏辕鹿，野性终跳?。
触涂惟欲睡，过眼时一哕。
摩尼本无瑕，尘垢终冀豁。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僧道 友情酬赠 含蓄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游仙隐逸 秋景 说理

译文

终南山中那位老禅师，心地澄明白净如水月。当初我有幸亲近他，得以解开愚痴烦恼的心结。阔别十年回到故乡，父老乡亲已半数不在人世。重逢时禅师却一切如旧，仿佛我们只是分别了一昼夜。由此可知宁静方能持久，哪像在烈火中煅烧的铁块（终会消熔）。他将身心置于烦热尘世之外，为世间带来如冰雪般的清凉。在这深秋的长安街巷，客居的我收到了您的书信。我们如同龙与蛙志趣不同，您却捧起智慧的海洋来救度我的饥渴。我平生耻笑为谋食奔波，可人到中年志向也颇受挫夺。就像被套在车辕下的鹿，野性终究想要跳跃挣脱。如今行于尘世只觉得处处困倦，眼前俗事时常令人作呕。心性本如无瑕宝珠，只盼望那蒙蔽的尘垢终能消散。

赏析

这是北宋诗人张耒写给一位僧友的酬答诗，以诗代简，亦是一首充满禅理机锋的偈颂。全诗通过鲜明的对比与生动的比喻，抒发了对高僧境界的钦慕、对自身处境的反思以及对明心见性的渴望。开篇以“白净如水月”比喻智轸道人的澄明心境，与“痴脑结”的自我形成对照，奠定仰慕基调。随后通过“十年”人世变迁与禅师“如旧”的对比，引出“静能久”的核心禅理，并以“火中铁”为反衬，强调内心宁静的永恒价值。诗中“龙蛙不同趣，掬海救其渴”一联，堪称警句。诗人自比井底之蛙，而将禅师及其佛法喻为龙与大海，既谦卑地承认境界差距，又形象地表达了对方以博大智慧给予自己的滋养与救度，比喻精妙，意蕴深长。后半部分转向自我剖白，连用“伏辕鹿”、“欲睡”、“一哕”等意象，深刻揭示了一个士人在仕途与生计压迫下的精神困顿、本性压抑以及对世俗的强烈疏离感与厌恶感，笔触沉痛而真实。最后以“摩尼本无瑕”作结，回归禅宗“即心是佛”、“本性清净”的根本教义，在灰暗的现实中点亮一盏希望之灯，表达了对涤除烦恼、复归本心的终极向往。全诗语言质朴而力道沉厚，情感真挚，融叙事、说理、抒情于一炉，既是一封深情的书信，也是一次深刻的内省，展现了宋代文人诗与禅思紧密结合的典型风貌。

注释

宝积智轸道人：指一位法号智轸的僧人，宝积可能是其驻锡的寺院名或尊称。。
偈：梵语“偈陀”的简称，指佛经中的唱颂词，后也指僧人所作的具有禅理的诗。。
南山老禅翁：对智轸道人的尊称，南山可能指终南山等佛教名山，代指其修行之地。。
痴脑结：佛教用语，比喻愚痴、烦恼如同打结的头脑，难以开解。。
十年归故里：指诗人离开故乡十年后归来。。
父老半存灭：家乡的父老乡亲一半已不在人世。。
才若旦夜别：感觉与智轸禅师分别仿佛只在旦夕之间，形容禅师容颜未改，道心恒常。。
火中铁：比喻在炽热烦恼中煎熬的事物，难以持久。禅师则如静水明月，恒久不变。。
致身烦热外：使自身超脱于世俗的烦扰与燥热之外。。
与世作冰雪：为世间带来如冰雪般的清凉（佛法）。。
穷秋：深秋。。
龙蛙不同趣：龙与青蛙志趣不同，比喻自己（凡夫）与禅师（悟道者）境界悬殊。。
掬海救其渴：用双手捧起海水来解救（青蛙的）干渴。比喻禅师以博大精深的佛法（海）来点化、滋润自己（蛙）的浅薄与渴求。。
中路愿颇夺：人生中途，最初的志向和愿望被（现实）剥夺或改变。。
伏辕鹿：套在车辕下驾车的鹿，比喻受世俗礼法、生计束缚，不得自由。。
野性终跳?：野性终究要跳跃挣脱（束缚）。‘?’字疑为‘踉’或‘跃’的异体或讹字，意为跳跃。。
触涂惟欲睡：所到之处只觉得困倦欲睡，形容对尘世生活的厌倦与麻木。。
过眼时一哕：眼前掠过的事物，时常引起一阵恶心。哕，yuě，呕吐，比喻对世俗污浊的生理与心理反感。。
摩尼：梵语，指宝珠，常比喻人的心性、佛性。。
尘垢终冀豁：希望蒙在心性宝珠上的尘垢最终能够消散、开豁，即希望明心见性。。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中年时期，具体年份待考，但诗中“十年归故里”、“中路愿颇夺”等句，透露出其人生处于仕途坎坷、心境彷徨的阶段。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随着苏轼等人的政治起伏而屡遭贬谪，仕途颇不得意。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文人普遍承受着巨大的政治压力与精神苦闷，参禅问道成为他们寻求心灵慰藉与精神超越的重要途径。张耒与僧道交往密切，其诗文中多有此类作品。智轸道人是一位能给予他精神指引的方外之交。此诗背景正是诗人可能经历贬谪或闲居后重返京城（长安为代指，实为汴京）时，收到故交僧人的书信问候，有感而发。诗中“穷秋长安巷，客子送书札”点明了创作场景：一个深秋，客居京城的诗人收到了远方禅师的来信。这封信偈如同炎夏冰雪，触发了诗人对禅师超然境界的追忆、对自身俗世羁绊的剖析，以及对清净本心的终极追问，是宋代士大夫儒释思想交融的生动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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