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我来之初季春月,门外李花如积雪。
杜门燕坐度长夏,庭树秋风忽骚屑。
西驰大火不复燎,急雨凄风争应节。
紫貂暴日知有待,画扇依墙将怨别。
蒸云积潦渐收拾,恶木烦芜稍摧折。
不知此事谁主张,跃马奔车忽回辙。
嗟予行世蹈坎埳,仅免豺狼膏齿舌。
三年闭户饿江岛,脱粟无馀衣百结。
近者皇天忽悔祸,雨施云行咸澡雪。
复官还职遍海内,争脱囚冠鸣佩玦。
老夫龙钟众人后,一舸循江信沿涉。
风波历尽见故乡,亲友相逢惊白发。
道人已老见我喜,静扫高堂容憩歇。
佛龛日近得香火,僧饭时容供粗粝。
读书小技漫勤苦,安禅大观无分别。
久便闲放轻禄利,已脱忧危傲缧绁。
天时进退古不忒,人事兴衰今屡阅。
酒浓村店足斟酌,鱼美长淮恣哺啜。
从今万事付天工,致安民庶看夔契。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僧道 友情酬赠 叙事 庭院 抒情 文人 旷达 村庄 江南 江河 沉郁 淡雅 淮阴 游仙隐逸 秋景 说理 隐士

译文

我初来此地时正值暮春三月,门外的李花洁白如积雪。闭门静坐度过漫长夏日,庭院树木忽被萧瑟秋风拂掠。火星西沉暑热不再炽烈,凄风急雨争相应和着时节。曝晒紫貂皮衣预示着有所等待,画扇倚墙即将告别夏月。蒸腾的云气与积水渐渐收敛,杂乱的草木也开始凋谢。不知这季节变换由谁主宰,如同奔马疾车忽然掉转车辙。可叹我行走世间屡遭坎坷,仅仅免于成为豺狼口中的饕餮。三年闭门不出在江岛挨饿,粗粮不足衣衫褴褛打着百结。近来上天忽然悔悟降下灾祸,雨施云行将一切污浊洗雪。复官还职的诏令遍传海内,官员们争脱囚冠重鸣佩玦。老夫我龙钟老态落在人后,一叶扁舟沿江信步游涉。历尽风波终于见到故乡,亲友相逢惊见我白发如雪。崇岳道人虽老见我却欢喜,静静打扫高堂容我憩歇。佛龛日日近前得以供奉香火,僧饭时常容我食用粗粝。读书这等小技枉自勤苦,安禅悟道的大观本无分别。早已习惯闲放看轻利禄,已然摆脱忧危傲视缧绁。天时进退自古从无差错,人事兴衰如今我已屡屡阅。村店酒浓足以斟酌畅饮,长淮鱼美任我恣意哺啜。从今往后万事交付天工,至于安定百姓且看夔契。

赏析

这首长篇五言古诗是北宋诗人张耒晚年之作,以赠答淮阴太宁山主崇岳禅师为契机,熔叙事、写景、抒情、说理于一炉,全面展现了诗人历经政治风波后的人生感悟与精神境界。全诗结构宏大,脉络清晰:开篇以细腻笔触描绘从春到秋的时序流转,既是对自然节候的摹写,更是诗人自身命运起伏的隐喻。"西驰大火"、"急雨凄风"等意象,暗喻了新旧党争的酷烈与政治气候的变幻无常。中间部分转入对个人贬谪生涯的回顾,"三年闭户饿江岛,脱粟无馀衣百结"等句,以白描手法道尽困顿艰辛,情感沉郁真切。然而,笔锋随后转向"皇天悔祸"、复官还职的转机,并最终落脚于在禅师处获得的宁静与超脱。结尾"从今万事付天工,致安民庶看夔契",表明诗人已将个人荣辱置之度外,心系民瘼国事,体现了儒家士大夫的终极关怀。艺术上,本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善用对比(如季节冷暖、人世沉浮)与隐喻,在平实的叙述中蕴含深刻的人生哲理禅学思辨("安禅大观无分别"),展现了张耒诗歌平易晓畅、情真意切的一贯风格,是其晚年思想与艺术臻于成熟的重要代表作。

注释

淮阴太宁山主崇岳指一位法号崇岳的僧人,是淮阴太宁山寺院的住持。。
逮与予诸父游曾经与我的父辈们交游。逮,及,曾经。。
自黄归从黄州归来。张耒曾因党争被贬黄州。。
空所居而相延腾空自己的居所来邀请我。延,邀请。。
骚屑风声,形容秋风萧瑟。。
西驰大火指火星(心宿二)向西运行,表示盛夏已过,秋天来临。。
紫貂暴日紫貂皮衣在太阳下曝晒,指准备过冬的衣物。暴,同“曝”。。
画扇依墙将怨别绘有图画的扇子被靠在墙边,即将被弃用,暗喻季节更替。。
蒸云积潦指夏季蒸腾的云气和积聚的雨水。潦,积水。。
恶木烦芜杂乱丛生的树木和杂草。。
蹈坎埳陷入坎坷和陷阱。埳,同“坎”,坑穴。。
膏齿舌成为(豺狼)口中的食物。膏,油脂,这里作动词用。。
脱粟无馀衣百结只有粗粮可吃,衣服上打满补丁。形容生活极度贫困。。
澡雪洗涤,清洗。这里比喻政治环境得到澄清。。
争脱囚冠鸣佩玦争相脱去囚犯的帽子,佩戴上玉饰。指被贬官员纷纷复职。。
信沿涉任凭船只沿着江水行驶。信,听任。。
安禅大观指佛教禅定和宏大的智慧观照。。
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引申为牢狱或束缚。。
不忒没有差错。忒,差错。。
夔契夔和契,传说中舜帝的两位贤臣,分别掌管音乐和教育。这里代指贤能的辅政大臣。。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徽宗崇宁年间(约1102-1106年)。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深受元祐党争牵连。宋哲宗绍圣年间(1094-1098年),新党重新得势,对旧党进行严厉打压。张耒因与苏轼关系密切,被列入"元祐党人"名单,先后被贬谪至宣州、黄州等地,在黄州度过了数年极为困苦的贬谪生活,即诗中所谓"三年闭户饿江岛"。直到徽宗即位初期,一度有缓和党争、叙复元祐旧臣的举措("近者皇天忽悔祸"),张耒得以短暂复官。此诗应作于他从黄州贬所返回故乡淮阴(今江苏淮安)途中或之后不久。诗中提到的崇岳禅师,是当地一位年高德劭的僧人,与张耒父辈有旧。在历经宦海浮沉、身心俱疲之际,张耒与这位方外之交的静默相处("或寂然相对终日"),使其政治创伤得以抚慰,躁动心绪归于平静("使人之意消也")。这首诗正是在这种劫后余生、参悟世事的复杂心境下写就,既是对个人苦难历程的总结,也是对精神归宿的探寻。